苏婉凝搬到后院西北角的小院已经是第三天了。
院子很小,拢共两间房,窗户朝北,终年照不到日头。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廊下的灯笼也旧了,纸面上糊着几个虫蛀的洞。和她之前住的前院正房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最让她难以忍受的,不是逼仄的房间和潮湿的空气,而是那些目光。
将军府上下的下人,从前见她都是毕恭毕敬的。翠云在的时候,那些婆子丫鬟见了她还要请安问好。可如今翠云被逐,她身边的丫鬟也被换成了萧老夫人安排的人,表面上恭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冷淡。厨房送来的饭菜虽然不算差,但比起从前的那种精致用心,明显差了一截。
苏婉凝坐在窗前,手指攥着那条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帕。
她不甘心。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那些谣言传得恰到好处,齐婉仪的信也送到了萧老夫人手里,眼看沈清辞就要身败名裂——怎么就出了岔子?周嬷嬷怎么会查到翠云头上?那个茶楼的掌柜,明明收了钱答应不会说出去的......
苏婉凝咬紧了嘴唇。
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可会是谁呢?翠云不会出卖她,那些碎嘴的婆子更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难道是二皇子那边?
她不敢再往下想。
苏婉凝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那是她从前院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之一。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不行。不能写信。萧老夫人换了她的丫鬟,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任何文字的东西都有可能被截获。
她需要一个更隐秘的办法。
苏婉凝在房间里踱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个人——张婆子。张婆子是将军府后街杂货铺掌柜的亲娘,在府里做了十几年的粗使婆子,为人贪财,嘴巴却紧。以前翠云偶尔通过她往外递东西,每次给她一串钱,她便什么也不问。
可翠云已经被逐出府了。张婆子还肯帮忙吗?
苏婉凝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银簪子。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体己物件之一,成色不错,至少值二两银子。
够了。
......
张婆子接到银簪子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苏姑娘,这......这太贵重了。"她的嘴上推辞着,手却已经把簪子攥得紧紧的。
苏婉凝压低声音:"张妈妈,我不求你做别的事,只想让你替我送一样东西出去。送到西市口的福来客栈,找一个姓赵的管事。东西送到之后,他会给你另一个赏钱。"
张婆子犹豫了一下:"苏姑娘,您现在......老夫人那边......"
"放心,不连累你。"苏婉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张婆子手里,"你明天买菜的时候顺路送去,不会有人注意。"
张婆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手里的银簪子,终于点了点头。
......
消息在两天后传回来了。
张婆子照苏婉凝的吩咐去了福来客栈,找到了那个姓赵的管事。赵管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让张婆子第二天再来。第二天张婆子再去的时候,赵管事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瓷瓶和一串钱,让她带回给苏婉凝。
苏婉凝关上门,打开瓷瓶。里面卷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勿急。蛰伏。伺机而动。下月动手。"
苏婉凝的手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笔迹。虽然只有几个字,但那种锋锐而内敛的笔锋,她在二皇子府上见过无数次。二皇子没有抛弃她。
苏婉凝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下月动手......"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动手做什么?二皇子没有说。但苏婉凝不需要他说。跟在二皇子身边这么久,她早就学会了从只言片语中揣摩他的意图。下个月是北疆军饷拨付的日子,二皇子一直在寻找机会扳倒萧烬严。之前散播谣言、败坏沈清辞名声不过是第一步——扰乱萧家后方,让萧烬严分心。
而"下月动手",意味着二皇子要正式出手了。苏婉凝想到这里,胸口那团压抑了多日的闷气终于散去了几分。
苏婉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她闭上眼睛,手指抚过枕头底下那些灰纸信粗糙的表面。这些信是她和二皇子之间的唯一联系,每一封都是用不同的笔迹写的,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灰纸,就算被人搜出来,也查不到任何源头。二皇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沈清辞,你且得意着。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她将瓷瓶藏进枕头底下,和之前那几封没有署名的灰纸信放在了一起。
窗外,夜色如墨。西北角的小院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吹过廊下那盏破旧的灯笼,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
而在将军府外,西市口的福来客栈里,赵管事将一张纸条封入信封,交给了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侍卫。侍卫接过信封,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收信人一栏写着两个字——"殿下"。
永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承衍将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眼底深处却透出一丝阴鸷。
"苏婉凝那边被罚了?"他淡淡地问。
"是。"站在一旁的幕僚躬身答道,"萧老夫人查到了散播谣言的丫鬟,将苏婉凝搬去了后院小院,月例减半。"
赵承衍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萧老夫人倒是护短。可惜护得了这一次,护不了下一次。"
"殿下,军饷的事......"
"按原计划来。"赵承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永王府的后花园,月色下的假山和亭台显得格外幽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萧烬严手里握着北疆十万兵马,父皇虽然信任他,但信任这种东西......最容易动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本王不需要他真的贪墨军饷,只需要让人'以为'他贪墨了。到了那时候,萧老夫人再护短,也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幕僚低下头:"殿下英明。"
赵承衍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深远,像是在看一盘已经铺开的棋局。
棋盘上,萧烬严是最碍眼的那颗棋子。而要搬走这颗棋子,首先要做的,是让皇帝对它产生怀疑。
月光洒在窗台上,映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永王府的后花园里,一只夜枭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凄厉,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