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萧烬严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根。桌上的兵书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个时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什么意思也想不明白。
他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窗外没有风,院子里的梅树枝桠一动不动,月色清冷地铺在青石地面上。远处静思苑的方向一片漆黑,灯早就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萧烬严想了想,觉得大概是那天宴会之后。陆云舟绘声绘色地跟他讲沈清辞在贵女聚会上弹琴对诗的事,他当时面上淡淡的,心里却莫名记住了几个画面——她在琴弦断裂的陷阱面前不慌不忙,当众拆穿苏婉凝的手法时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飞花令上,她不紧不慢地连对八轮,最后那句即兴的咏桃诗,连刘惜月都说不出话来。
陆云舟问他:"侯爷,您夫人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
他印象里的沈清辞,是那个嫁进来第一天就被他晾在洞房里的女人。大婚之后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她,只隐约记得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住在静思苑那个偏僻的角落,不争不闹,像一株角落里的草。他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在意。这段婚姻不过是圣旨赐下的枷锁,他认了,仅此而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想起第一次认真看她,是路过静思苑的时候。她坐在窗下读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上,眉眼低垂,神情专注。那个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停了大概三息的时间。他当时觉得是日头晃了眼,转身就走了。
后来是梅花盛开的那个傍晚,她站在院中的梅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风吹落几瓣花在她肩头。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看了很久,久到陆云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再后来是院中初谈。他第一次主动走进静思苑,和她说了几句话。她没有讨好他,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意思,只是平平静静地和他聊了几句家常。那种从容让他觉得......奇怪。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趋之若鹜,也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可沈清辞两样都不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仰慕,也没有畏惧,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事。比如静思苑的灯什么时候灭了,比如她今天有没有去给萧老夫人请安,比如她换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烬严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军务太忙,脑子出了毛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院子里只有巡夜小厮提着的灯笼在远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想起那天谣言闹得最凶的时候,萧老夫人把沈清辞叫去正堂对质。他当时人在兵部,是陆云舟后来把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沈清辞跪在正堂里,萧老夫人拍着桌子发火,她却始终不卑不亢。陆云舟连她说话的语气都学了出来:"有人将一件普通的偶遇歪曲成'私会',又费尽心思送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不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吗?"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情绪。就好像他一直以为那株角落里的草只是普通的草,直到有一天它开出了花,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
沈清辞那天被叫去对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一个人跪在正堂里,面对萧老夫人的质问和那些言之凿凿的"证据",她害怕了吗?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萧烬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在永宁侯府贵女聚会上抚琴的样子。他没去过那个场合,可光是听陆云舟那副手舞足蹈的描述,画面便自己浮了上来——她坐在琴案后面,素手拨弦,琴音清澈如流水。陆云舟说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听呆了,连苏婉凝的脸色都挂不住。他当时面上淡淡的,可那幅画面却让他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挥之不去。
琴音......对了,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
《高山流水》。
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光。就好像那一刻她不是在应付一场宴会,而是在做一件她真正喜欢的事。
萧烬严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彻底熄灭。书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
他转身回到桌前,看到摊开的兵书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把书合上,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又往静思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没有亮。天都快亮了。
萧烬严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
萧老夫人起得很早。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年纪大了也改不了。天还没亮透,她就已经梳洗完毕,坐在佛堂里念了一卷经。念完经,周嬷嬷端了燕窝粥进来,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清辞那边,最近怎么样?"
周嬷嬷微微一愣。老夫人问起沈清辞的频率,最近明显高了不少。
"回老夫人,夫人一切安好。这几日都在院里读书刺绣,日子过得清静。"周嬷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秋霜说夫人昨日还让她去库房领了些丝线,说是要给老夫人绣一方帕子。"
萧老夫人的眉眼微微舒展了一些。
"这个丫头......"她轻声说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周嬷嬷没有接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对沈清辞的看法早就变了。从前是嫌弃她家世低微、配不上侯爷,如今看了这么久,倒是觉得这个儿媳妇性子沉稳、行事周全,比起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苏婉凝,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对了。"萧老夫人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昨日侯爷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去哪儿了?"
周嬷嬷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回老夫人,侯爷一直在书房里看书,奴婢让人送过一次夜宵,侯爷说不用了。"
萧老夫人"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粥。
但周嬷嬷注意到,老夫人喝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周嬷嬷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这点微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心里高兴着呢。
至于为什么高兴......大概是因为侯爷在书房坐了一夜,而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静思苑的方向。
这件事,老夫人知道,周嬷嬷知道,大概侯爷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