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的时候,萧烬严已经到了宫门。
他穿着武将朝服,腰束玉带,怀中揣着那两本用布巾包好的暗账。宫门处的侍卫照例验了腰牌,放他进去。通传的内侍跑得飞快,不到半炷香便折回来传话:"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萧烬严将暗账呈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开场白,只是将布巾解开,把两本账簿和一份简要的说明文书一并放在御案上。皇帝赵元衡正在批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本账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何物?"
"臣被弹劾贪墨军饷,三司会审已进入程序。"萧烬严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臣近日自行追查,发现三十二万两军饷并未流入军中,而是经通宝银号中转后——"他顿了一下,"账簿上写得很清楚,陛下看后便知。"
赵元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起了第一本账簿。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皇帝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审讯。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萧烬严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翻页速度在变化——起初很慢,像是在掂量这些东西的分量;然后渐渐快了起来,翻到中间那几页时,手指骤然停住了。
"永"字的标注,赵元衡当然看得懂。他的手指点在那行字迹上,指甲盖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第二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时,赵元衡将账簿合上,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从何处得来?"
"通宝银号的暗账。"萧烬严答道,"臣派人在银号掌柜外出时取得。银号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干净,但这套暗账由掌柜亲笔手书,记录了每一笔异常资金往来。暗账中的交易日期与户部拨银记录完全吻合,臣已逐一比对。"
赵元衡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烬严。晨光从窗棂间落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映得有些刺眼。
"三司查了这么些天,连你府上上下下的账簿都翻遍了,查不出个所以然。"赵元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用了多久?"
"两日。"
"两日。"赵元衡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比刚才复杂了许多,有审视,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感慨,"你的效率倒是比三司那些人强得多。"
萧烬严没有接这话。三司效率低下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查到真相——这件事他心知肚明,皇帝也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点破。
"军饷的事,与你无关。"赵元衡重新坐回御座上,语气已经定了下来,"三司会审即日撤销。沈怀瑾的伪造文书案,一并销案。"
"谢陛下。"
"不过——"赵元衡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账簿上牵涉的事,朕会派人查。你不必再插手。"
萧烬严微微低头:"臣明白。"
他当然明白。皇帝多疑,不会因为他呈上一本账簿就彻底打消疑虑。账簿上牵涉的是永王,是皇帝的亲儿子,这种事只能由皇帝自己来处理。他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如果在皇子的事上表现得过于积极,反而会招来更大的猜忌。皇帝说"朕会派人查",已经是最明确的态度——他信了这本账簿,但不打算让萧烬严继续参与下去。这也好。萧烬严本就不想在这趟浑水里陷得太深,他的职责是守边,不是替皇帝查家务。
赵元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查到的?"
萧烬严顿了一瞬。他想到了沈清辞——银号简图是她画的,永王府的线索是她发现的,暗账的真伪是她核验的。但她不能出现在这件事里。一个内宅妇人参与军饷案的调查,传出去不但对她名声有损,还会让皇帝觉得萧府内外勾连,更加可疑。
"臣的副将陆云舟查到了银号的可疑之处,臣顺藤摸瓜找到了暗账。"他答得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赵元衡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锐利变得意味深长。萧烬严不知道皇帝是否信了这番话,又或者信了几分,但赵元衡没有追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去吧。沈怀瑾那边,朕让人即刻释放。"
萧烬严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的表情和来时一样沉稳冷肃,看不出任何波动。身后御书房的门合上了,他听到赵元衡在内室翻动账簿的声音——皇帝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这说明他信了,但还没有消化完其中的含义。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他才微微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怀瑾要回家了。她在静思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等来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她昨夜有没有睡——多半没有,她的性子他算是看明白了,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骨子里比谁都较劲,事情一日不尘埃落定,她是不会让自己安心的。
马车已经驶上了回将军府的路,清晨的永安城刚刚苏醒过来,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叫卖声、车轮声、人声混成一片,嘈杂又热闹。他忽然想起昨夜写纸条又揉掉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入将军府所在的靖安巷。远远便看到府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府的老管事张叔。他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赶来将军府接沈大学士回家的。
萧烬严的马车在他身侧停下。张叔连忙起身行礼,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沈府做了大半辈子的老管事,看着沈清辞长大的,沈怀瑾被三司带走那日,就是他跌跌撞撞跑回沈府报的信。
萧烬严从马车上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门口候着的小厮去传话:让沈大学士在正厅稍候,他换身衣裳便来。
马车驶进府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静思苑的方向。院墙内的梅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残梅,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想起第一次路过静思苑时看到的那一幕——她坐在梅树下读书,风把几片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
那个时候他觉得她和这院子里的梅花一样,开得无声无息,落得无声无息,与他无关。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与她无关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少了。
他会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