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办事效率出奇地高,第二天一早便让人往静思苑搬东西。萧烬严的书房正好在去静思苑的必经路上,他坐在窗边处理军务,眼角余光便能看见下人们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从院墙外经过。
第一拨是家具。新的梳妆台,带铜镜的那种;一张宽些的书案,配了把带靠背的椅子;还有两只矮几、一方屏风。萧烬严搁下笔,看着那些东西被抬过去,微微皱了皱眉——书案是赵平自己挑的,紫檀木的,太沉,她一个女子搬不动。他提笔在清单上划了一笔,写了"换轻便些的"五个字,让人送去给赵平。
第二拨是布料和被褥。春夏的料子,月白色、浅碧色、藕荷色各两匹,被褥换了全新的棉花胎,枕芯也换成了荞麦的。陆云舟来送军报的时候正好看见,嘴角刚要翘起来,就被萧烬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看什么?"
"没看什么。"陆云舟放下军报,"属下只是觉得,这些料子的颜色挑得倒是雅致。月白、浅碧、藕荷——侯爷以前买过这些东西?"
"赵平去挑的。"萧烬严面不改色。
"是是是,赵平挑的。"陆云舟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忽然又折了回来,一脸正色,"侯爷,属下有一事不解。赵平是管了十几年家的老人了,以前给各院添置东西,从来没见侯爷过问过。怎么这回,连书案太重这种事都要亲自批示?"
萧烬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以前各院没有苛扣过用度,不需要补。静思苑亏空了三个月,补齐这些是应该的。赵平做事粗疏,我不盯着,他指不定又糊弄过去。"
陆云舟点了点头,一脸"属下信了"的表情,快步出了书房。
第三拨东西在午后送到——茶具、烛台、铜盆、新窗帘、几盆兰花,还有两篓上好的碧螺春和一箱银霜炭。萧烬严这回没有坐在窗边看,而是亲自站在院子里过目。他拿起茶壶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釉色,又翻了翻茶篓里的茶叶成色。兰花他多看了两眼,问送花的小厮是什么品种,小厮答不上来,他皱了皱眉,让人去花房问清楚再报。银霜炭是军中用的那种,无烟,烧得久,他最清楚——她院子里那盆劣炭烧起来烟大,呛人,当初她独守空房的第一夜他便知道静思苑的炭不好,但那时候他不在意。换了这个至少夜里不至于咳。
最后一样东西是他自己拿的。一套《昭明文选》,六册,蓝布封面,品相完好。他前天整理书架时翻出来的,想了想,顺手放在了桌角。今天收拾清单的时候又看见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让人包好,打算一并送过去。他记得她爱读书——这个印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那几次路过静思苑时看到的,也许是陆云舟不经意间提过一句。总之他记得,就像他记得很多不应该记得的事情一样。
他拎着那套书往静思苑走,走到月亮门前停下来,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看看修缮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顺路把书带上,免得多跑一趟。
很合理的理由。
静思苑里正在忙活。吴嫂子带着碧桐和小蕊在搬东西、擦家具,李婆子在浆洗新被褥,秋霜在指挥工匠修补廊柱上的漆面。院子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沈清辞没在正房,而是坐在廊下的一张旧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卷书,但眼睛没有看书,在看院中忙碌的人。
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萧烬严走进院门。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萧烬严的目光扫过她膝上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是她从沈府带来的旧书。他的视线在那卷书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来,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
"修缮的事我来看看进度。"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清辞站起身,微微欠了欠:"有劳侯爷。"
"这是几本书。"他指了指包袱,"书架上多出来的,放着也是积灰,你这里正好用得上。"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包袱。蓝布包着,打了规整的结,不像下人随手包的——是他们书房里惯用的包法。她没有拆开,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侯爷。"
萧烬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工匠的活计,又看了看新换的水缸——这回换了一口完整的,不再用石头垫着了。他走得不快,像是在例行巡查,但目光在每个角落都停了一瞬。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已经被撤走了,换了两盆新的,叶片翠绿,浇过水,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银霜炭夜里烧着暖和,不用省。库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用完了随时去领。"
说完便迈步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背影和平时一样冷。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走回石桌旁坐下,解开包袱。六册《昭明文选》,蓝布封面干干净净,翻开来看,扉页上没有署名,但纸张是新的,书脊也没有折痕——这不是什么"放着积灰的旧书",分明是特意买的。
她将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碧螺春、银霜炭、轻便的书案、荞麦枕芯、记住她爱读书——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送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说服自己是府里的规矩,是补齐亏空。可他亲自拎着一套新书走过来,说一句"放着也是积灰",然后转身就走——这要怎么解释?
她沈清辞读了十几年书,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可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反而更麻烦,不如糊涂些。
但她选择不去想。
秋霜走过来,低声道:"夫人,吴嫂子说被褥都铺好了,今晚便能睡上新铺盖。还有侯爷让送来的银霜炭,已经点上了,屋里暖和得很。"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将书收好,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中。工匠已经散了,院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新换的水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廊柱上的新漆还没干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漆味。窗台上的两盆兰花被碧桐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院子角落那几株老梅树也像是被人修了枝,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这大约是秋霜安排的。
三个月了。这个院子终于不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了。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屋里确实暖和了不少,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有细细的热气从炭盆中升起来,熏得人有些犯困。她坐到新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套蓝布封面的《昭明文选》。
不想了。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