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昨夜写了一份清单,分三类:换人、添置、修缮。添置和修缮的事交给账房和管事便能办妥,但换人这件事他要亲自过问。不是信不过陆云舟,是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辰时刚过,他让人把管家赵平叫到了正厅。赵平五十出头,在萧府管了十几年事,一向自诩行事周全,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从容,行过礼便垂手站定,等着侯爷吩咐。
"静思苑的下人,你派的都是些什么人?"萧烬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赵平一愣:"侯爷说的是——"
"厨房拨过去的刘婆子,三个月里给静思苑送了多少次馊饭?炭火房的王贵,入冬以来每月少拨多少斤炭?管针线的张氏,夫人的衣裳料子克扣了几回?"萧烬严的语速不快,但每说一条,赵平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静思苑那位夫人不受宠,府里上下都看得出来,他一个管家犯不着为一个不受宠的夫人得罪那些积年的老人。
"侯爷息怒,属下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萧烬严打断他,"我已经查过了。刘婆子,馊饭七次,克扣菜肉折银归己;王贵,炭火每月少拨二十斤,缺额折银私分;张氏,衣料以次充好三次,差价中饱私囊。还有静思苑那个管事嬷嬷陈氏,夫人住进去头一天,她就敢当面说'也不知道能住多久'——我萧府的管事嬷嬷,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评判主子能住多久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平脸上,"院门口那个看门的小厮,夫人出入静思苑,他敢拦着问'夫人去哪里'。我萧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看门小厮来审问主子了?"
赵平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知道侯爷的消息必然是陆云舟暗查的结果,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辩驳。
"侯爷,这些奴才确实该罚,但——"
"刘婆子、王贵、张氏、陈嬷嬷,今日之内逐出萧府,永不录用。那个看门的小厮打二十板子,发到庄子上做粗使。"萧烬严的声音不高,但正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赵平,你管了十几年家,这些事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你不管不问,是觉得我萧府的规矩形同虚设,还是觉得住在静思苑的那个人不值得你费心?"
赵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失职,请侯爷降罪!"
"你的事回头再算。先把人给我换了。"萧烬严站起来,"静思苑的丫鬟婆子从正院拨四个过去,挑勤快懂规矩的。厨房另拨一个手艺好的厨娘,以后静思苑的饭菜单独做,不跟大厨房走。这些事今天办不完,你也不必来做这个管家了。"
赵平连声应着,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做了十几年管家,见过侯爷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让他脊背发凉。今天这一场比在战场上还吓人。
赵平走后,萧烬严一个人坐在正厅喝茶。茶是碧螺春,他平时喝惯了,今天却觉得味道不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是茶不对,是自己的心静不下来。他在想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够不够重,能不能镇住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东西。也在想沈清辞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吃了三个月的馊饭,受了三个月的冷眼,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到他面前告过一次状。
她不告状这件事让他莫名地不痛快。不是希望她来告状,而是她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却把所有的事都咽在肚子里,一声不吭。那种沉默像一根刺,不疼,但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算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午后,静思苑来了一拨人。四个丫鬟婆子拎着包袱站在院门口,齐齐给沈清辞行礼,口称"夫人"。为首的婆子姓吴,三十来岁,模样周正,说话利索:"侯爷吩咐的,说静思苑人手不够,让奴婢几个过来伺候夫人。"
沈清辞坐在正房里,看着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没有说话。秋霜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茫然——昨天侯爷刚来过一趟,今天就拨了人来,这节奏快得不寻常。
"吴嫂子辛苦了。"沈清辞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微微点头,"秋霜,先安置她们住下。"
吴嫂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指挥另外三人收拾东西。新拨来的丫鬟一个叫碧桐、一个叫小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手脚干净。另一个婆子姓李,负责浆洗缝补。
沈清辞端着茶盏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人是从正院拨过来的,这意味着不是萧老夫人的安排——老夫人若要添人,会从外院挑,不会动正院的人。这是萧烬严的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小翠——那个当初偷偷给她送热水的小丫鬟,大约是两个月前被陈嬷嬷找借口调去了外院做粗活,此后便再没见过。如今陈嬷嬷自己都被赶了出去,小翠倒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没有开口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昨天他在院子里说"月例银子按正院标准拨"时那个随意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分明不正常。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来没有享受过正院的待遇,现在忽然什么都有了。月例银子涨了,院子要修缮了,人也拨过来了,连厨房都单独拨了一个厨娘。这些事堆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把原本堵死的路全部打通了。
是念在她帮忙查军饷案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碧螺春的叶子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清亮。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比之前刘婆子送来的茶好了不知多少倍。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日子好过总比不好过强,她沈清辞从来不是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傍晚时分,陆云舟来书房回话,说人已经全部换好了,旧人逐出、新人到位,账房那边也在重新核静思苑的用度。
"侯爷,赵管家下午去老夫人那里了。"陆云舟补了一句,"大概是被吓着了,去老夫人跟前请罪。"
萧烬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老夫人让秋月传话说,'侯爷做得对,早该如此'。"陆云舟说到这里,偷眼看了萧烬严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萧烬严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什么?"
"没笑。"陆云舟立刻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属下只是在想,赵管家管了十几年家,今天被侯爷训得跟犯了错的小厮似的,明天怕是要病倒。"
"病倒就病倒,管不好家就别管,萧府不养闲人。"萧烬严拿起一份军报翻开,语气淡漠。
陆云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侯爷,新拨过去的吴嫂子手底下很利索,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照顾夫人应该没问题。"
萧烬严翻军报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知道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萧烬严盯着面前的军报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放下军报走到窗边站着,窗外是静思苑的方向——当然,从这里看不到静思苑,隔了好几重院落。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
不是在看什么,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