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把白瓷瓶从鼻端移开,目光重新落在苏婉凝的脸上。
她的表情太安详了。一个真正寻死的人,不会死得这么体面。他在北境见过太多死人——断气的士卒、冻死的流民、被毒箭穿喉的斥候,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是这种表情。真正死去的人会有恐惧、痛苦、不甘,或者彻底的空洞,但绝不会是这种安详,像是在等谁来发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瓷瓶。瓶口朝外,摆在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那封遗书——字迹工整、措辞讲究,没有一丝涂改。他把白瓷瓶递给身后闻声进来的周嬷嬷。"闻一下。"
周嬷嬷接过瓶子凑近鼻端,闻了一瞬,脸色变了。"侯爷,这味道......不是寻常药材。"
"红丸,"萧烬严说,"江湖上的假死药。服下之后脉象全无、气息断绝,看起来和死了一模一样,但两个时辰后自行醒来,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萧老夫人站在门口,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她的目光从苏婉凝的脸上移到白瓷瓶上,又移到那封遗书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
"昨天来探病的时候,她床头那碗没喝完的药里有同样的腥甜味。"萧烬严说,"当时以为是寻常药味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碗药是故意留着给我闻的——让我今天对这瓶药的味道不至于起疑。"
他拿起遗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工整,墨迹干透,"来世若有缘,不复相扰"——这一句的字迹和正文其他部分一样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一个真正绝望到寻死的人,写遗书的时候手不会抖吗?
"把信收好。"他把遗书递给赵平,"等她醒来,我要当面问她。"
萧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苏婉凝苍白的、安详的脸,三年的情分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怎么看都不真切。她想起自己头一回见苏婉凝的时候,觉得这孩子柔弱可怜、身世堪怜,留在府里做个伴也好。可如今看来,这份"可怜"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已经分不清了。
"我去正厅等着。"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周嬷嬷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烬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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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居外的人渐渐散了。赵平守在门口拦住所有想凑过来看热闹的下人,李嫂被带到了偏厅缩在角落里发抖。萧烬严拉了一把椅子,在苏婉凝对面坐下。
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翻书,没有喝茶,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苏婉凝的脸上,看着那张"死去"的脸在烛光下纹丝不动。第一个时辰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苏家遭难后她孤身投奔将军府时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她替他研墨时安静温柔的侧脸,想起她说"只要能在侯爷身边,婉凝什么都不争"时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这些画面曾经让他觉得亏欠,觉得需要弥补。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精心安排的一场假死,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旧画,一笔一笔地从纸上剥落。外面的风小了些,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第一个时辰过半的时候,苏婉凝的手指动了一下。萧烬严看见了,没有反应。又过了一刻钟,她的呼吸回来了——极浅极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起伏。然后是脉搏,然后是体温,指尖的白色慢慢褪去,恢复了几分血色。
苏婉凝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萧烬严的脸。
他坐在她对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石像。没有担忧,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醒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
苏婉凝的大脑一瞬间是空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椅子上,还在妆台前。白瓷瓶不在了,遗书也不在了。她的目光慢慢回到萧烬严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把白瓷瓶放在妆台上,瓶口朝向她。"红丸。江湖假死药。服下之后脉象全无、气息断绝,两个时辰自行醒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选了一种能让你醒过来的药,精心准备了一封字迹工整的遗书,把药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苏婉凝——你不是想死,你是在演一场戏给我看。"
苏婉凝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侯爷,我......"
"这封遗书你写了多少遍?"他打断她,把遗书展开放在她面前,"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了多少遍才定稿?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会反复斟酌措辞吗?你的字迹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她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我只是太害怕了......你不再来看我,不再关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用假死来逼我愧疚。"萧烬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逼我回头,逼我心软。你觉得只要我亲眼看到你'死'了,我就会后悔,就会回到你身边。"
"不是的!我是真的——"
"想死?"他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瓶,"如果你想死,你不会用红丸。鹤顶红、断肠草、白绫、匕首——哪一样不能真正了结自己?但你偏偏选了一种能让你醒过来的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你根本不想死,苏婉凝。你只是想赢。"
苏婉凝跪了下来。她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衣角,泪流满面。"三年了......我陪了你三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三年。"萧烬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的人才有的茫然。"你说你陪了我三年。可这三年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有哪一句是真的,哪一滴不是算计?"
苏婉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想开口辩解,想说她对他的心从来都是真的,可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了——三年的虚情假意掺在一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部分是真心,哪一部分是手段。
萧烬严轻轻地把她的手指从衣角上拨开,动作不重,但苏婉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
"明日起,清芷居加派人手看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清芷居的夜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苏婉凝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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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严走出清芷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站在回廊尽头,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肩上的碎叶簌簌地响。他没有往正院走,也没有去书房。他就那么站在回廊里,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静思苑。
六天了。他连续六天在傍晚的时候去那里,喝茶、喂鱼、听她说那些三言两语却总能戳中要害的见解。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习惯一件事、习惯一个人,习惯到被打断的时候会心神不宁,习惯到离开之后会回头看她院子里的灯。六天而已。苏婉凝花了三年都没让他养成这个习惯,沈清辞只用了六天。
远处隐约有一点光,隔着几重院墙和层层叠叠的冬夜寒雾,看不真切。也许是灯,也许是月光落在屋瓦上的反光。他看了一瞬,没有迈步。
他不知道那盏灯今晚还亮不亮。他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