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凝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遗书是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写的,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了六七遍,最后定稿的是一封不到百字的小笺。措辞她斟酌了很久——不能写得太卑微,否则他只会觉得可怜;也不能写得太怨恨,那样他连愧疚都不会有。她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深情但绝望,温柔但不卑微,像是一个被辜负到心死的人最后的一声叹息。
"侯爷亲启:婉凝自知才薄德浅,不堪与侯爷比肩。三年相伴,终是婉凝痴心妄想。侯爷既已心有所属,婉凝不敢相扰,唯愿侯爷此生顺遂,再不必为婉凝烦忧。来世若有缘,不复相扰。"
她把信笺折好,放在妆台上,用一只青瓷笔镇压住。旁边摆着那只白瓷瓶,瓶盖打开,瓶口朝外——让发现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青黑——这几天的折腾倒不是全无用处,她现在的模样不需要再怎么修饰,看起来就像一个病入膏肓、万念俱灰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白瓷瓶,把红丸倒进手心。只有一粒,拇指盖大小,暗红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江湖游医说,吞下去之后两个时辰会自行醒来。醒来之后脉象会逐渐恢复,不会留下后遗症。但在这两个时辰里,她会像一具尸体——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浑身冰凉。
她把红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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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嫂是在午后发现她的。
按照往日的规矩,李嫂午时送饭过来,敲了两声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见苏婉凝歪倒在妆台前的椅子上,一只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发白,白瓷瓶从掌心滑落,滚到了地上。
"姑娘?"李嫂走过去,叫了一声。没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推苏婉凝的肩膀。手碰到的那一瞬间,李嫂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冰的。整个人都是冰的。李嫂颤着手去探苏婉凝的鼻息——没有呼吸。去摸她的脉搏——什么都摸不到。
"来人啊——姑娘不行了——"
李嫂的尖叫声穿破了清芷居的寂静,在冬日的午后传出去很远。隔壁院子的婆子跑过来看,看完之后也吓白了脸。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从清芷居传到了管家赵平那里,又从赵平传到了正院。
萧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周嬷嬷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对,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萧老夫人的手一抖,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去看看。"萧老夫人站起来,声音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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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严正在静思苑喝茶。
这是第六天。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大约是知道沈清辞昨天独自坐了一夜没点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到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中喂鱼——池子是前几天修缮的时候新挖的,吴嫂子从集市上买了十几尾红鲤放进去,秋霜说夫人在池边站了半个时辰,一直在看鱼。
"看什么?"他在她旁边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看她捏了一粒鱼食扔进水里。
"鱼。"她指了指水里游来游去的红色影子,"它们好像不认生,看到人来了反而游过来。"
"那是来讨吃的。"
"你把所有主动靠近你的东西都归结为有所图?"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促狭。
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鱼不一样。鱼没有脑子。"
"那有脑子的呢?"
这话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接。两个人在池边站了一瞬,空气里飘着桂花的余味——最后一茬桂花已经谢了,但风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甜。她弯了一下嘴角,从碟子里又捏了一点鱼食撒下去。红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面翻起一片碎金。他看着她喂鱼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天了,他连续六天来这里,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个院子修缮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秋月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她的脸色发白,跑到萧烬严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侯爷,老夫人让您马上去清芷居——苏姑娘她......她不好了。"
萧烬严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不好了?"
"说是......说是没了呼吸,脉象也摸不到了。"秋月的声音发颤,"赵管家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老夫人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池子里的红鲤还在争食,浑然不觉岸上的人已经变了脸色。沈清辞的手指在鱼食碟子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碟子轻轻放在了石栏上。
"侯爷快去吧。"她说。声音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碟子上多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池子里,没有看他。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我会回来?哪一个都荒唐。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站在池边,手里已经没有鱼食了,红鲤们渐渐散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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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居外已经围了一圈人。管家赵平拦着看热闹的下人,脸上又是汗又是慌。萧老夫人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周嬷嬷先一步冲进去查看。
萧烬严推开人群走进去。李嫂跪在内屋门口哭,不敢抬头。他绕过她推开里屋的门。
苏婉凝歪倒在妆台前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瓷瓶,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妆台上摊着一封信,墨迹已经干透。
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展开看了两行。
"侯爷亲启:婉凝自知才薄德浅……"
他看完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放下信,伸手去探苏婉凝的脉搏——什么都没有。又去试她的呼吸——没有气息。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腕,冰凉的。
周嬷嬷从外面冲进来,探了脉象,回头对萧老夫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萧老夫人的脸色白了,手扶着门框,嘴唇翕动着没说出话。
萧烬严站在苏婉凝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安静了很久。周嬷嬷悄悄抹了一把眼泪,李嫂已经哭出了声。萧老夫人扶着门框,嘴唇发白,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萧烬严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蹲了下来,捡起地上那只滚落的白瓷瓶,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紧了。这个味道他闻到过。不是今天,是昨天——昨天他来清芷居的时候,床头那碗"没喝完的药"里,就有这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寻常药味。但现在这个味道从白瓷瓶里冲出来,浓烈得多。
他慢慢站起来,把白瓷瓶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苏婉凝"安详"的脸上。
她的表情太安详了。一个真正寻死的人,不会死得这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