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萧烬严又来了。
这是第五天,他来静思苑的第五天。沈清辞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在窗边翻书,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看。秋霜从厨房那边跑过来,在廊下跟秋月擦肩而过,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肩上沾了几片碎叶。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睡得可好?"她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前几日没什么分别。但她的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下——他有浅浅的青黑,大约又没睡好。
"嗯。"他在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碧螺春,温度刚好,和每天一样。
"大夫怎么说?"她问。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大夫?"
"苏姑娘的大夫。"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昨天秋月来说的时候,提到了请大夫。"
萧烬严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沿着行距缓缓移动,像是在认真读每一个字。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大夫说是偶感风寒,不碍事。"他说。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杯茶。窗外天色暗了一些,冷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沈清辞替他续了茶,顺手把自己那碟桂花糕推过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她发现他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松开了,和谈北境军务时紧锁的眉头判若两人。她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昨天那本书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张衡这个人,嘴上说着归田,其实写了一整篇赋给自己找面子。"
"所以他活得久。"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些真归田的,反而没人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表情淡淡的。他忽然觉得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想追问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现在,他还有事。
萧烬严放下茶杯,忽然开口:"等一下我去清芷居看看。"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侯爷去便是。"
"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她在窗边的侧影。暮色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忽然想走回去坐下,但他没这么做。"晚些时候……"他开口,又顿住了。他想说"晚些时候我再来",但昨天他也这么想的,结果一整晚都没回来。
"茶凉了我再泡一壶便是。"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侯爷不必急。"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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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居里比昨天安静了些。李嫂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行礼,脸上的表情比昨天镇定了许多。"侯爷,姑娘醒了,刚喝了半碗粥。"
萧烬严点了点头,推开里屋的门。
苏婉凝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面色比昨天好了些许,但还是苍白的。她看见他进来,眼眶立刻红了。
"侯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你来了。"
他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大夫说是偶感风寒,不碍事。"
"嗯......"苏婉凝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可能是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太好,又受了风寒......"
"那就好生养着。"他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温度,"缺什么让李嫂去账房领。"
苏婉凝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连敷衍的关切都没有。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她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那就行了。
"侯爷......能多坐一会儿吗?"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营里还有事。"他说,"军报没处理完。"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他昨天分明在静思苑坐了一整个傍晚,连军报都没翻开过。但苏婉凝不敢拆穿,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递帕子,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在北境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真正的眼泪是什么样子的,他分得清。苏婉凝的眼泪流得很安静,很克制,每一滴都落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像是忍不住,倒像是专门给他看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的眼泪流完,然后说了一句:"好好歇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里屋消失,经过正厅,出了院门,渐行渐远。李嫂在门外松了一口气,苏婉凝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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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狠厉。
偶感风寒。不碍事。好好歇着。他在敷衍她。每一个字都在敷衍她。他甚至不愿意多待一刻钟,不愿意走到床边,不愿意伸手碰她一下。三天前她喝下安神药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能换来他一丝真心实意的关切。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可他连这一瞬间都不愿意给。
她想起了他在静思苑的样子——陆云舟说过,侯爷在静思苑一坐就是大半个傍晚,喝茶聊天,笑容都比平时多。笑容。萧烬严什么时候对她笑过?她花了三年,连他一个正经的眼神都换不来。沈清辞什么都没做,他反而天天往静思苑跑。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苏婉凝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窗前。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关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不见静思苑的灯光——清芷居的位置太偏了。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盏灯亮着,有人在等他回去喝茶。而她这里,连灯都快灭了。
苏婉凝盯着窗外的黑暗,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还有最后一张牌。一个真正绝望的人会做的事——她要让萧烬严亲眼看到,他不在乎的后果是什么。
她回到妆台前坐下,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不是安神药——安神药只能让人昏睡,骗得了第一次骗不了第二次。这一瓶是她的底线,是从前在苏家时一个江湖游医给的红丸,说是吃了之后会脉象全无、气息断绝,看起来和死了一模一样,但两个时辰后会自行醒来。她一直没用过,连苏家都不知道她有这个东西。
苏婉凝把白瓷瓶攥在手心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是不怕。但怕又怎么样?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要么赢回萧烬严的心,要么——她不敢想那个"要么"。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催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