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是在第二天巳时听到那些事的。
前一夜他没有回栖霞院。东厢的床够宽,但他睡得很靠边,给她留了大半的位置。她靠在他手臂里,呼吸平稳之后忽然说了一句"粥还没喝",他低声说"明天热",她就不再说话了,手指攥着他里衣的领口,像是怕他半夜消失。
他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她每一次翻身他都会醒,看一眼她还在,然后再闭上眼。
天亮之后他去了栖霞院书房。桌上果然摞了半张桌子的军报,陆云舟还留了一沓分类整理过的摘要在最上面。他翻了两个时辰,理清了北疆的局势,才让人去叫陆云舟来。
陆云舟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萧烬严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
"侯爷,边关的事说完了。"陆云舟在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还有几件事,跟军务无关。"
"什么事?"
"夫人的事。"
萧烬严翻军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有些事夫人应该没有跟您细说。"陆云舟说,"但属下觉得,您应该知道。"
萧烬严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您入狱第三天,夫人就开始查银号了。"陆云舟的语气尽量平实,"她女扮男装去了城南聚宝街的通宝银号,在对面茶楼坐了一整天,画了银号的布局简图,还记下了所有进出的人。"
萧烬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第五天她查到银号和永王府的关联,回府跟您商议——这个您知道。"陆云舟继续说,"但从第七天开始,赵承衍派了暗卫盯她。灰衣人,至少两个,轮班跟着。"
"什么?"萧烬严的声音压低了。
"她知道被跟踪了。"陆云舟说,"她没有停下来。"
萧烬严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云舟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后来她查到苏婉凝在跟踪她——是赵承衍把苏婉凝找回来监视她的。夫人的应对是,故意在苏婉凝看得到的地方制造假行踪,让苏婉凝把假消息传回永王府,然后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安排属下去银号取了关键证据。"
萧烬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云舟跟了他五年,看得出来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十四箱证据到手之后,太子不敢呈递。"陆云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柳贵妃以孝道堵住了太子,皇帝那边被赵承衍的人盯着,折子递不进去。夫人知道再拖下去证据会被销毁,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带着您的靖北侯腰牌,一个人去了宣化门。"陆云舟说,"跪在宫门外。"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跪了多久?"萧烬严的声音很轻。
"一个时辰。"
萧烬严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昨夜她在东厢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劫后余生的恍惚。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刀尖上走了半个月、终于停下来之后的脱力。
"冬天的宫门外。"他睁开眼,声音哑了,"跪了一个时辰。"
"是。"陆云舟说,"后来皇帝宣召,她进去面圣呈了证据。后面的事陛下应该跟您说了。"
萧烬严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听得到窗外檐角的风声,和炭盆偶尔爆出的轻响。
"还有呢?"
"还有沈大人。"陆云舟说,"赵承衍在牢里用夫人的安危逼沈大人认罪。第七次提审的时候,便服心腹对沈大人说'你女儿一个人在将军府,只需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沈大人说'吾女清白,天日可鉴',一个字都没认。"
萧烬严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
"属下猜也是。"陆云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侯爷,属下跟了您五年,见过很多事。但这半个月,属下见过最不怕死的人,不是您。"
他说完就走了,带上了书房的门。
萧烬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半张桌子的军报,窗外是冬日的太阳。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淡淡淤痕,那是天牢镣铐磨出来的,已经在愈合了。
她的膝盖也有淤痕吗?跪了一个时辰。冬天的石阶上跪了一个时辰。她洗漱的时候他没看到,因为寝衣的长裤盖过了膝盖。
他站起来,推开门往正院走去。
沈清辞正在东厢的窗下看书。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摊开的《昭明文选》上,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昨夜哭肿的眼睛已经消了,只是眼眶下面还有一点淡淡的红。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军报看完了?"
"看完了。"萧烬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辞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笑意淡了一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深蓝常服,束发玉冠,下颌绷着。但她认识他快两年了,知道他沉默成这样的时候是心里在翻涌。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然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比他入狱之前瘦了一圈,腕骨突出,掌心有一小块薄茧,是翻账册和写信磨出来的。
"膝盖还疼吗?"他忽然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什么?"
"跪了一个时辰。"他的声音很轻,"在宫门外。冬天的石阶上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不疼吗?"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明白了。
"陆云舟告诉你的。"
"嗯。"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银号。暗卫。苏婉凝。沈父被威胁。"他一件一件说出来,每说一件,握着她手的力道就紧一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双平日冷厉如鹰的眸子里铺着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忍住了。
"你要我说什么?"她问,"你回来了,这些事就不重要了。"
"重要。"他打断她,声音哑了,"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松手。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萧烬严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掌心那块薄茧,然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只是弯了弯嘴角,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不用谢。"她说,"我应该的。"
他说过这句话。在她发烧的那个下午,窗边假装看《水经注》守了一下午,最后说了同样的三个字。她现在原样还给他了。
萧烬严睁开眼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碎光,像是冬天河面上细碎的日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靠在他胸口,平安扣隔着两层衣料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躲开。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好。"她说。
窗外的冬日阳光安静地照着,东厢里只有炭盆偶尔的轻响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平安扣被挤在两人之间,温热的,像是整个冬天最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