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要抱孙子了。
周嬷嬷端着洗漱水进来的时候,看见萧老夫人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手里拿着纸笔正在列单子,写了大半张纸,笔尖还在飞快地划着。"您又是一宿没睡踏实?"周嬷嬷把铜盆搁在架子上。
"睡不着。"萧老夫人头也不抬,"许大夫说胎象稳,那也得仔细养着。你让人去参茸铺子,上好的燕窝先要二十斤,阿胶要陈年的,红枣桂圆各十斤……"
周嬷嬷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养胎,这是要把药铺搬回家。
"……银耳、枸杞、莲子、百合,每样都要最好的。对了,鲥鱼现在还有没有?春末正是鲥鱼肥的时候,让赵平去鱼市盯一盯,有新鲜的立刻买回来。"
"老夫人,"周嬷嬷终于忍不住打断,"您这单子怕是写到天黑也写不完。"
萧老夫人这才停了笔,抬头看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说我这叫什么?"
"高兴。"
"我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觉得高兴这个词不够用。"她把单子递过去,自己又拿了一张纸铺开,"对了,前院那几间空厢房也该收拾出来,等月份大了,身边伺候的人要多添两个。碧桐手脚利索可以留着,再从外院挑两个稳当的……"
周嬷嬷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哪里是高兴,这是恨不得把往后十个月的事今天全安排完。
周嬷嬷接过单子出去了。萧老夫人坐在妆台前又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台边缘——前些日子那支赤金凤头步摇就搁在这里,已经传给了沈清辞,妆台上空出了一个位置。她想起那天沈清辞磕头时泛红的眼眶,嘴角又弯了弯。传步摇的时候还只是认了这个儿媳,谁能想到没过多久便有了更好的消息。
她忽然站起来:"去正院看看清辞起来没有,没起就不许叫,让她多睡一会儿。"
---
沈清辞是被院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秋霜和碧桐压低嗓子又压不住的笑声吵醒的。碧桐说的是"老夫人说了,夫人没起就不许叫",秋霜接了一句"那这燕窝粥怎么办",碧桐说"温着呗,老夫人的意思是,睡觉比喝粥要紧"。
沈清辞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痕。萧烬严天不亮就出去了——临走前替她掖了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昨晚那串"不许"的规矩要怎么执行,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萧老夫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燕窝粥,一个捧着红枣糕。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先说了句"气色还行,就是有些白",然后转头对秋霜说:"以后早膳不许只喝粥,加一碗红枣银耳汤。许大夫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
秋霜连忙点头。沈清辞想说"我没那么娇气",话还没出口,萧老夫人已经把燕窝粥塞到了她手里。
"趁热喝。"
沈清辞端着碗看着浓稠的燕窝,又抬头看萧老夫人。萧老夫人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很,跟平时端坐罗汉床上的威严模样完全不一样——嘴角一直是翘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亮,像是年轻了十岁。
"母亲不用这么费心。"沈清辞小口喝着粥说。
"费什么心?你肚子里揣着我们萧家的孩子,别说燕窝,就是人参当饭吃也该你的。"萧老夫人在床边坐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从今天起不许动凉水,洗漱用温水,洗澡让秋霜伺候着;不许爬高,不许提重物,不许弯腰太久;书可以看但一个时辰必须歇一歇。"
沈清辞心想,萧烬严那个"不许"清单比这还长——昨晚他说"不许爬高、不许受凉、不许生气、不许看太久的书",她问了一句"还许什么",他说"吃饭许,睡觉许,让我陪着也许"。
"还有一件事,"萧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起来,"前三个月先不要声张,出门该怎么走怎么走,别让外人看出端倪。等胎象坐稳了,我让赵平去各府送喜蛋。"
沈清辞点头。萧老夫人的顾虑她明白——镇国公府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稳妥些总是对的。
---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脚步声。萧烬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到萧老夫人也在,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来了。"
"来有一会儿了。"萧老夫人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灶房做的酸梅汤。"他把食盒搁在桌上,"她昨说嫌油腻。"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嫌油腻?想了想,忽然记起昨晚睡前随口提了一句"今天的菜有些油"——她就说了这么一句,他便记下了,一大早跑去灶房催人做酸梅汤。
萧老夫人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冷得像块铁,对谁都端着一张冰山脸,如今为了儿媳随口一句话跑去灶房催酸梅汤,搁在从前她是不敢想的。
"行了,"萧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你好好歇着,缺什么让秋霜来找我。"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烬严一眼,"你也别整天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该办的事还是要办。"
"知道了。"萧烬严面不改色地说。
萧老夫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酸梅汤盛了一碗端过来往她手里一塞。"喝。"
"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没守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正好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拆穿他的谎。
院外秋霜和碧桐在小厨房忙活,声音隔着窗户纸传进来,断断续续的。"老夫人让备的红枣银耳汤,你看着火,别煮糊了……"碧桐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赵平从前院经过的时候,被碧桐叫住问鲥鱼的事,他一脸茫然地说"老夫人让我买鱼?"碧桐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赵叔,您主子要当爹了。"
赵平愣了三息,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鲥鱼要多大的?"
院子里的芍药开了好几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被风一吹便微微摇晃。沈清辞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端着酸梅汤,看着院里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听着小厨房里压不住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从前任何一个都要热闹。
"你母亲高兴坏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际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