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朱雀大街是沈清辞自己提出来的。
许大夫说四个多月了胎象稳固,不必总闷在府里,偶尔出去走走反有益处。萧烬严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去哪儿?"
"朱雀大街,给宝宝添置些东西。"她低头翻着妆台上的册子,"衣裳的料子该选了,还有小被褥、虎头鞋,总不能什么都等最后一个月才备。"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给宝宝买东西"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很重大的事情——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真的需要这些东西,而他作为父亲,连一样东西都还没买过。
"明天去。"他说,语气像是下了军令。
"后天吧,明天要见许大夫。"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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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一早萧烬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随从,只让赵平远远跟着,自己和沈清辞坐一辆青布马车出了府。沈清辞穿了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腹部微微隆起被衣褶遮住了大半,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走起路来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
他在旁边看着她走路,手始终悬在她肘侧,从马车到店铺门口不过二十步,他数了两遍。
朱雀大街还是老样子,两旁铺面林立,绸缎庄、银楼、药铺、书坊挨挨挤挤,行人比肩接踵。他们到得早,街上还不算太挤,萧烬严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所有可能碰到她的人。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侧面挤过来,他侧身一步挡在前面,货郎什么都没察觉就过去了。
第一家进的是瑞福斋,就是上次给她挑碧玉簪的那家。掌柜认出了镇国公夫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把他们引到了内间。沈清辞要看的是小孩子的长命锁和脚铃,掌柜捧出三个锦盒摆在桌上,银的、金的、金镶玉的各一件。
沈清辞先看的是银锁,分量轻,刻的是麒麟送子,做工精巧但不张扬。她拿起来翻看的时候,萧烬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问掌柜:"银的会不会太轻了?"
"这是给小公子戴的,轻些才不压身子。"
"那金的呢?"
"金的坠手些,不过富贵人家也常选这个。"
他把金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太重。"
沈清辞看着他说:"这是给孩子戴的,不是给你掂的。"
他没接话,把金镶玉的也拿起来看了看,玉质温润,分量比纯金的轻不少。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比看军报还仔细,最后指着锁背面一个小小的磕痕问掌柜:"这个怎么弄的?"
掌柜凑近看了看,说打磨时不小心碰的,不影响佩戴。他皱了皱眉,沈清辞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买银的。"她说。
他看了银锁一眼,又看了金镶玉一眼,最后点了点头。但结账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能不能重新打一块,不要磕痕?"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自然使得,三日后来取。"
出了瑞福斋往东走了一箭地是锦绣坊,沈清辞要给宝宝挑几匹做衣裳的布料。这家布庄她从前随母亲来过,那时候沈家手头紧,她挑布料都是挑最素最便宜的,掌柜的态度不冷不热。如今同样的门面,掌柜搬了凳子请他们坐下,上了两杯好茶,把柜上最好的料子一匹匹取出来铺在案上。
沈清辞挑了两匹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鹅黄,又选了一匹缎面做小被褥的面子。她的眼光很准,摸一摸就能判断纱线的粗细,几匹布翻下来选的都是质地上乘又不花哨的。掌柜在旁边连声说"夫人好眼力"。
萧烬严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匹鹅黄的细棉布,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沈清辞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布上反复捻了两遍,像是在想象这块布做成小衣裳穿在孩子身上的样子。
"这个颜色好。"他说,声音淡淡的。
"那就再加一匹同色的。"沈清辞对掌柜说。
掌柜应了去取布。萧烬严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多余。
从锦绣坊出来已经快午时了,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沈清辞走了一段觉得有些累,他便扶着她在街边的茶棚坐下歇脚。茶棚的凳子不够干净,他拿帕子擦了两遍才让她坐,然后自己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正午的日头。
"还想去哪儿?"他问。
"够了,这些东西够用一阵子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帕子包——长命锁的单子、几匹布的票子、一双虎头鞋的定金条,拢共也没几样东西。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辞靠着软枕闭目养神,他坐在对面看她,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的腹部,又从腹部移到窗外的街景上。车到了靖安巷口,她睁开眼,发现他手里正攥着一个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茶棚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用油纸包着,串在竹签上。
"这个……"她看着那串糖葫芦,"是给宝宝买的?"
"小摊上看见的。"他把糖葫芦递过去,表情很镇定,但耳尖又红了,"你吃。"
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糖衣是甜的,甜味盖过了酸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看着他红着的耳尖,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你也咬一口。"
"我不吃甜的。"
"上次桂花糯米藕你吃了三块。"
他沉默了一下,偏过头来咬了一颗,糖衣在嘴里碎开的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甜不甜?"她问。
他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赵平已经先一步下来候着了。萧烬严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她下来,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包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两个人往府里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匹布的票子。
"长命锁三日后来取。"他说,"到时候我再去一趟。"
"我让碧桐去就行了。"
"我去。"
他没解释为什么非要去,但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是去取锁的,他是想亲眼看着掌柜把那块锁打磨好,确认没有一丝磕痕,然后带回来交到她手上——就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笨拙,较真,但每一样都认认真真。
她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他拿着,自己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味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得衣角微微翻动,他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子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碎金。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进了月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