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刀盾操练已经进行到第三轮,萧烬严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令旗,目光应该盯着队列的变化——至少陆云舟是这样以为的。
"左翼收窄,右翼推上去!"他挥了一下旗,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有力。
底下的亲兵迅速变阵,盾牌手向左收拢,长枪手从右侧突进,动作整齐划一,扬起一片黄土。这一拨人是新换上来的,配合还不够熟,变阵的时候右翼慢了半拍,队列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换作从前,萧烬严会立刻叫停,把右翼的领队叫出来训一顿,再重新来过。但今天他只是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陆云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公爷的令旗虽然握在手里,但旗尖不是对着队列的,而是微微偏向东边,那个方向是将军府后花园的位置。更奇怪的是,他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看一眼之后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数什么。
"公爷。"陆云舟往前走了一步,"右翼那个缺口,要不要重来一遍?"
"嗯。"萧烬严说,语气淡淡的,但目光没从东边收回来。
陆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除了围墙和一棵歪脖子槐树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萧烬严的脸色——比起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倒像是有什么事挂在心上又不好意思说。
"第四轮还要继续吗?"陆云舟试探着问。
"继续。"他顿了一下,"……快些。"
快些。陆云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品了品,公爷什么时候催过操练快些?从前在校场上练到天黑也不嫌久,恨不得把每个阵式都拆开揉碎了讲三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许大夫来府里请脉的日子,每五天一次,雷打不动,上回公爷还专门让厨房备了红枣桂圆汤等许大夫看完再端进去。
他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了看萧烬严微微偏着的下巴,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公爷,辰时还不到呢。"
萧烬严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拆穿的不自在。"谁说我在看时辰。"
"您从第二拨阵式开始就看了七回了,不是看时辰是在看什么?"
他没说话,把令旗往陆云舟怀里一丢,"你盯着,我把右翼的问题点一下。"
说完就下了高台往队列那边走了。陆云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旗,旗杆上还残留着某人攥过的温度,分明是握得很紧的。
---
操练又过了两轮,萧烬严把右翼的问题纠正了,重新回到高台上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接过令旗,把剩下的一拨阵式看完,点评了几个人的动作,赏罚分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陆云舟在旁边看着,心想公爷到底是公爷,正经起来的时候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操练一结束,萧烬严解了护腕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比来时快了不少。陆云舟三步并两步跟上去,看着他直奔演武场边的石桌——石桌上放着他的外袍和茶壶,他拿起外袍搭在臂弯里,端起茶壶灌了一口,然后看了陆云舟一眼。
"有事?"
"没事。"陆云舟笑嘻嘻地跟上他的步子,"我就是想问问公爷,今天怎么比平时早散了小半个时辰?"
"右翼的问题改了,没必要再耗。"
"那是。"陆云舟点点头,"不过以前右翼有问题的时候,公爷通常会加练两轮,不练到完美不算完。今天倒是宽容得很。"
萧烬严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陆云舟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表情。
"公爷是不是急着回去?"陆云舟不怕死地追问了一句。
"回哪?"
"回正院啊。今天许大夫来请脉嘛,上回您还嫌许大夫来得晚,让赵平多催了一遍。"
萧烬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陆云舟。"
"在。"
"你的军报写完了?"
陆云舟愣了一下。"还差一份北疆粮草的。"
"写完再来找我。"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陆云舟站在原地笑了一声,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公爷,许大夫申时才来呢,现在才午时!"
前面那人的步伐明显乱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月亮门。
---
回到书房,萧烬严坐下来翻了几页军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桌上摊着北疆的粮草调度折子和兵部新发的操典修订稿,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确实在数时辰。
不是担心许大夫说什么不好的话——沈清辞的胎象一直很稳,许大夫每次来都笑呵呵地说"夫人底子好,不必忧心"。他只是在想,她今天起来的时候说腰有点酸,不知道现在好些没有。上午碧桐来送茶点的时候说夫人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就回来躺着了,他想知道是不是酸得厉害了,想回去看一眼,但许大夫还没来,他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把北疆的折子重新翻开,强迫自己看完了第一页。粮草调度的数字密密麻麻的,他逐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发现自己把"三千石"看成了"三千日",又从头看了一遍。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慢慢偏西,他翻完了一份折子,写了两行批语,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院子里安静得很,栖霞院离正院隔了两道月亮门,从这边什么都听不见。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色,然后转头叫赵平。
"去正院看看夫人醒了没有。"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他。"……算了,我自己去。"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正好碰到碧桐端着一碗冰糖银耳羹从正院出来,碧桐看到他行了个礼,说夫人已经醒了,正靠在软榻上翻册子呢。
"什么册子?"
"好像是那几匹布的样子,夫人在比颜色呢。"
他点了点头,加快步子走进了正院。东厢的门半开着,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腿上摊着昨天从锦绣坊带回来的布样子,旁边还散着几张虎头鞋的花样图。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脸颊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一些,手拿花样的姿势很随意,不像在看倒像在发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去,沈清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操练结束了?"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腹部,然后移到她手边的布样子上。"腰还酸吗?"
"好多了,走了一趟就好了。"她把花样递给他看,"你看这个虎头鞋的绣样,绿色的虎头好不好看?我总觉得虎头该是黄色的。"
他接过花样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画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用绿色丝线绣的,看上去确实有点怪。
"黄色的。"他说。
"我也觉得。"她把花样收回去,又翻出另一张,"那这个肚兜的绣样呢?莲花的好还是鲤鱼的?"
他看了看两张绣样,一张粉红的莲花,一张红金的鲤鱼,都很小,小到可以想象穿在一个婴儿身上的样子。他的手指在鲤鱼那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指着莲花说:"这个。"
"为什么?"
"鲤鱼刺多。"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微微颤动。他看着她笑,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很多。她的笑声在安静的东厢里很轻很轻,像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风。
"萧烬严。"她笑完了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沉默了一瞬。"操练没什么问题。"
"陆云舟说你第二拨阵式就开始看时辰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他多嘴。"
沈清辞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几张虎头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