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张全没有离开书房。他先将那卷图样铺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外箍、内径、壁厚、轴距,标注与徐成广的手笔一致。周道常带来的这幅图,是那幅“校正图”的副本。图上被人圈出的是外箍内径的标注处。徐成广当时故意将内径多标了两厘,壁厚少标了一厘。这一点,当初就是为了误导周道常,让省城照着错误尺寸加工,从而耽误他们的工期。但此刻这处错误被朱笔圈出来,旁边还添了一行字——“此图与白氏旧物同源。”
张全的目光在“白氏”二字上停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判断这句话的意图,先让灯焰稳住,然后取了一张纸,将那行字临摹了一遍。他书读得不深,但字迹的走向他能看个大概:笔势硬,横画起笔重,末笔收锋带棱,是一个常年拿笔却又不习惯写小楷的人的手。这字出自一个习惯写公文或判决文书的人之手。周道常的字他见过,软而圆,像是常在账本上写数字的手。这显然不是周道常写的。
张全放下笔,没有点灯在这个深夜里继续推断。他熄了灯,合上门,回房歇息。
第二天一早,他让赵守信把徐成广请到书房来,将那卷图样递给他看。徐成广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那朱笔圈出的地方,便说:“这圈的是我改过的位置。”张全问:“你确定?”徐成广道:“确定。错是我故意写上去的,我记得我当年落笔时,那个‘七’字故意写得比旁边的字略高一点——您看这里,圈正好套在略微偏高的字上。若是不知情的人,只会圈在尺寸数字上,不会圈在一个字形的高低上。”张全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朱圈,圈得很圆,套住了那个略高的“七”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对徐成广说:“这行字,你看笔画像什么身份的人写的?”徐成广又看了一阵,摇了摇头:“不好说。但这行字放在这里,不是在鉴定尺寸,而是在鉴定来路。”张全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批注者根本不在乎图上尺寸对错,他是在说,这幅图的来路与白氏旧物是同一条线。这句话不是写给工坊看的,是写给周道常看的。周道常手里拿着这样一幅图,他看到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清河工坊与“白氏”有关联。
“周道常送这幅图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个批注。”张全对徐成广说,“他知道我看得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徐成广想了想:“那他是在警告大人?”张全道:“未必。他若真要警告,不会亲自跑一趟。他是想看看我看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动。”他停了片刻,“他也在等人动。”
当天下午,张全让老郑抄了一份图样,只抄外箍内径与壁厚那两个标注的局部,其余部分全部裁去,用油纸包好。老郑问他:“这要送哪去?”张全道:“你只送到废窑第三座窑门底部那块松砖下头。放在那里就行,不用等回音。”老郑没有再问,当夜便将油纸包送到了废窑。
第二天一早,张全去工坊查看地窑。他蹲在入口处,检查了封泥和复位的砖块,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翻动的痕迹,才直起身来。老郑站在一旁,低声问:“大人,地窑里那些东西,还要放多久?”张全没有回答,他问了一句:“这几天有没有外人来工坊问过什么?”老郑想了想:“前天有个贩布的客商,在门口借水喝,顺口问了一句‘工坊还收不收旧铁件’。伙计说收,他就走了。没有多问别的。”
贩布的客商问旧铁件。这个细节没有让张全放心。他让赵守信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外来的布商在清河出入,住在哪家客栈,何时离开。赵守信查了一圈,回来报告:“西街悦来客栈的掌柜说,前两天确实有个贩布的客人住过一夜,山东口音,买了些干粮布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赶着马车往齐河方向去的。”又是齐河方向。张全没有继续追查这条线索。他吩咐赵守信:“这个人如果再来清河,不要拦他,远远看着就是。”
午后,何顺从齐河回来。他是坐早班车去的,走的时候说是去齐河看亲戚。他回来时,没有直接去县衙,先绕到工坊,在老郑那里喝了一碗水,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张全的书房。他关上房门后,神情便认真起来:“大人,齐河那边有动静。那块碑被测量队挖出来后,齐河县衙当天夜里就把碑运走了。但运走之前,县衙里有人抄了碑上的字。抄字的人,是档案房的一个书吏,姓吴,是宋先生带过的人。”张全问:“那抄本现在在哪?”何顺道:“书吏抄了两份。一份留在档案房,另一份被他私下卖给了城外一个收旧纸的商人。那个商人我找到了,他还没有把纸卖出去。我花了三百文,把那份抄本买回来了。”
何顺从怀里取出一张摺得方正的旧纸,放在桌上。张全展开,纸上抄录着碑文的内容:“齐河县白氏宗祠旧基,四至已录,东至河堤路,西至韩家沟,南至官道,北至桂家田。乾隆五十九年勘,光绪十一年补记。白氏子弟白桂良立于祠堂东廊。”最后一行字迹潦草,与前文不是同一人书写。张全看到“白桂良”三个字,目光停住了。白桂良——桂良成。他对外叫桂良成,在齐河城南购置外宅,南堤那块地契的底根原名户是“河北白氏”。而这块石碑上,他自己署名为“白桂良”。也就是说,桂良成本来就是白家的人,只是他对外用了一个“桂”字开头的外号。那他替省城官员打理的那处南堤宅子,实际上就是白氏在齐河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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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将抄本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他对何顺说:“那个卖旧纸的商人,你还能找到他吗?”何顺道:“能,他常在城西的旧纸铺里坐着,铺子没有招牌,但街坊都知道。”张全道:“你设法让他知道,有人愿意出高价收石碑拓片。不要他自己出面,托一个可靠的人去问就行。价开得高一些,让他觉得有利可图,他就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何顺思索了一下:“大人是想让齐河的人知道,有人盯上了这块碑?”张全道:“齐河县衙把碑连夜运走,说明他们怕人看见。这碑上的字已经抄出来了,他们的遮掩就没用了。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齐河就越坐不住。坐不住,就会有人出错。咱们要等的,就是他们出错的时机。”何顺应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张全正独自在书房里看那幅济南府舆图,赵守信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白家上次的接头人又出现了。他在站台东侧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往废窑方向去了。”张全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拿起搁在门边的旧外套,没有带灯。他走后门,沿着田埂向废窑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从田野上刮过,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到废窑外时,听到窑门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和上回一样。
张全没有立刻进窑,站在门侧,问了一句:“货放了多久了?”窑内的人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十天了。”张全道:“十天不取,是遇到了事,还是改了主意?”窑里的人沉默更久,然后说:“都不是。是有人在查那批货的去向。查货的不是官府,是临邑那边的一路漕帮。白家想先弄清楚那路人马的来路,再动货。”张全问:“那路人马为什么查货?”窑内人说:“白家还在查。但从临邑传回来的话说,那路人马打听的是‘前些日子从清河站过的黑色木箱’。”张全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临邑的漕帮,聊城方向的马车,车轮沾着沙镇红胶泥。这条线索,在此刻与那批尚未取走的货物连在了一起。他沉默了一阵,在夜色中说:“临邑那帮人,我已经盯了多日。沙镇红胶泥的车辙,来过清河不止一趟。他们也在等一个时机。”窑内人没有追问他为何知道这些,只道:“那货还要放多久?”张全道:“你回去传话,货再放十天。十天之内,我会让临邑那路人马离开清河。你们等到时候来取,平安过境。”窑内人没有再问。他从窑门侧走出来,沿着田埂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卷散。张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