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马蹄声碾过冰雪,笃笃作响,伴着车轮碾冰的吱呀声,越来越近。
梅映雪脸色骤变,再顾不上与李不二纠缠,“别乱说话。”
她压低声音,媚意尽敛,“敢露半句破绽,我先拉你陪葬。”
说话间,她飞快理好散乱的青丝,将绯红劲装扯得规整,肩头血迹用袖袍遮掩,眨眼间便从妖冶魔女,化作一副温婉妇人姿态。
李不二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心里暗笑:演,接着演。
这女人不去戏台子唱戏,真是屈才。
“哐当”一声,破庙木门被人推开。
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烛火狂跳。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着褐布镖师服的壮汉,浓眉大眼,国字脸,肩宽背厚,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手掌粗糙如老树皮,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痕迹。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破庙,目光落在李不二与梅映雪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抱了抱拳,声音厚重沉稳:“长风镖局押镖路过,天色已晚,想借神庙歇脚,叨扰二位了。”
他身后跟着五六名镖师,个个腰挎钢刀,步履沉稳,进门便分散站定,守住庙门与窗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李不二心头一动。
这人……有点眼熟。
原主李欢的零碎记忆瞬间涌上来。
于知乐,清溪县本地人,十六岁投边军,当了六年斥候,后来回乡进了长风镖局。两人同县同乡,一个读书,一个习武,路上遇见过几次,算得上相识不相知。
救星来了。
李不二还没开口,梅映雪已先一步上前,微微屈膝敛衽,柔声道:“这位镖师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方便是应当的。我与夫君赶路遇雪,在此避寒,你们尽管歇息。”
她声音软糯,眉眼温顺,再加上本就容貌妖冶,刻意收敛锋芒后,竟真有几分良家妇人的温婉模样。
于知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却没多客套,转而看向李不二,眉头微蹙:“这位兄台看着面善,可是清溪县人士?”
李不二定了定神,按照原主的身份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逃亡后的虚弱:“在下李欢,清溪李家子弟。”
“李欢?”
于知乐眼中恍然更甚,上前两步:“原来是李秀才。久闻你才名遍传清溪,只是不爱与人往来,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他语气真诚,并无读书人的轻视,也无武人的粗鄙。
梅映雪立刻挽住李不二的胳膊,身子微微依偎,一副恩爱夫妻模样:“奴家常伴夫君左右,此次回乡,不料遇上大雪,多亏夫君照料。”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示意李不二配合。
可她不知道,于知乐在边军六年,最擅长的便是观人察势,一眼便能看穿虚实。
于知乐目光微冷,落在两人相挽的手臂上,又扫过梅映雪一身打扮,以及她肩头隐隐透出的血迹,缓缓开口:“李秀才性子孤高,清溪县城无人不知,父母早逝后,更是闭门读书,从未听闻已成家室。”
梅映雪脸色稍变,指尖微紧,脸上却依旧温婉:“老哥说笑了,婚事是族中安排,低调办理,外人不知也是寻常。”
“是吗?”
于知乐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骤然沉凝,腰间刀柄微微一动:“李某在清溪行走多年,李家旁支琐事,也算略知一二。李秀才体弱畏寒,遇雪必闭门不出,怎会孤身携妻涉险走这霍山荒山古道?”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炬,直刺人心:“更何况,霍山一带匪患横行,李家便是再糊涂,也绝不会让一介文弱秀才,携女眷孤身涉险。”
李不二站在一旁,心里直呼内行。
这人心思细,眼力毒,几句话就把假底扒得干干净净。
梅映雪被戳中破绽,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被媚意覆盖。
她轻轻一笑,声音柔得发腻,眼底泛起一层朦胧雾气:“镖师大哥好眼力,何必如此较真呢?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媚意悄然散开,迷神大法暗中催动。
在她看来,于知乐虽是硬汉,却也是男子,只要是男子,便逃不过她的迷神大法。
可她忘了,于知乐是边军斥候出身,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心志坚如磐石,最忌诡道惑心。
于知乐眉头猛地一皱,周身气息一凝,沉喝一声:“妖女放肆!”
他半步不退,双目圆睁,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轰然散开,直接冲散梅映雪的迷神媚意。
“魔门妖法,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于知乐右手一翻,腰间钢刀“呛啷”出鞘,刀锋雪亮,直指梅映雪。
梅映雪再难伪装,媚意散尽,妖异之气暴涨。
她身形一晃,指尖凝着阴柔真气,直取于知乐面门,身法双飞如蝶,显然是上乘轻功。
于知乐不闪不避,抽刀即刻出手。
刀身自空而落,势大力沉,直迎梅映雪指尖,军中杀人技全无花哨,一刀便封死她所有退路。
梅映雪心头微惊,急忙旋身避让,衣袂被刀锋扫中,顿时裂开一道长口。她肩头枪伤受震,渗出血迹,而且刚才采补损失半数真气,现在气息明显不稳。
于知乐看准空隙,横斩而出,刀锋斜切,专攻她腰肋空当。
梅映雪无奈,只能挥袖格挡。柔劲与刚猛刀锋相撞,她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脸色白了一分。
“一起上!”
于知乐一声低喝,身后六名镖师立刻合围。
六人站位成角,封住门窗,钢刀齐出,刀影连成一片,正是镖局惯用的困敌阵。
梅映雪眼神阴鸷,双飞步展开,在刀影中穿梭闪避。她武功本高于在场任何人,可真气亏缺近半,枪伤隐隐作痛,每一次腾挪都牵扯伤口,身法远不如平日灵动。
于知乐刀势沉稳,刺喉、挑灯、挂印三式连环使出,刀刀不离要害,逼得梅映雪左支右绌。
镖师们配合默契,刀势连绵,不与她比拼内力,只以人数优势耗损她残存真气。
数招一过,梅映雪气息愈发紊乱,肩头血迹越渗越多,步法已现凌乱。她心中清楚,再斗下去,必被生擒。
“长风镖局,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她厉声娇喝,猛地挥出一团阴柔气劲逼退身前镖师,身形如红云冲天,撞破朽窗,纵身跃入雪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于知乐收刀而立,并未追赶,望了望窗外风雪,转身看向李不二,神色缓和许多:“李秀才,你没事吧?那妖女是什么人,为何挟持你?”
李不二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晃,显出几分文弱书生的脱力感,苦笑道:“一言难尽。我被霍山山贼掳走,侥幸逃出,路上被那妖女追上,逼迫我伪装夫妻,我……”
他没有细说,只点到为止,把遭遇说了遍。
于知乐眼中顿时了然,还有几分同情:“霍山金刚寨?前些日子,我们镖局还与他们发生过冲突。那伙山贼行事狠辣,秀才能逃出,已是万幸。”
几名镖师已在庙内生起篝火,烘干饮水,又取来干粮。
于知乐取过一块麦饼递到李不二面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夜里雪大,我们就在庙里暂歇一夜,明日一早启程回清溪县城,安全便有保障了。”
李不二接过麦饼,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饼,心里也跟着一暖。他抬头看了眼于知乐,这人话不多,却事事稳妥,一路逃亡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多谢于镖师。”
“同乡同县,不必客气。”于知乐点点头,转身去查看庙外马匹与镖车,只留下一道沉稳可靠的背影。
破庙内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昏黄光影晃动,窗外风雪呼啸,与庙内的安稳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