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净云寺的山门便吱呀一声推开。
李欢挎着半旧的竹编食篮，青衫一摆，缓步走下石阶。
“寺里米面将尽，油盐也缺，你下山采买，早去早回，莫在城中逗留生事。”周进站在山门前叮嘱，棍尖轻点地面，“清源城近来不太平，遇事忍三分。”
“晓得，师兄放心。”李欢扬了扬手里的碎银，笑道，“我这身子骨，惹事也打不过别人，只会乖乖买完东西就回。”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早痒痒了。
古寺虽好，但时间长了也枯燥，嘴巴早淡出个鸟来。
山路蜿蜒，下行半个时辰，清源县城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黄土夯筑的城墙不算高耸，城门口的兵丁挎着腰刀，松松垮垮的。
城内街道还算齐整，两侧酒肆商铺林立，米面粮油、绸缎茶品样样皆有，可往来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少有笑脸。偶有挑担货郎走过，吆喝声也有气无力。
街边墙角，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成一团，眼神麻木，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喃喃：“现世苦啊……地藏菩萨保佑，早日往生……”
“往生极乐，脱离此世苦厄……”
低低的念诵声此起彼伏，像一根细弦，绷在人心头。
李欢拎着食篮缓步走过，眉梢微挑。
往生？
往生教？他心里暗忖：看来这世道，不论那个王朝都有邪教作祟。
他先去粮铺称了米面，又打了油盐，食篮渐渐沉了。刚转过街角，一阵粗声怒骂撞进耳里，打破了街上的沉闷。
“小贼，敢偷老子的果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谁偷了？拿你几个果子怎么了？江湖人，讲那么多计较做什么！”
李欢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巷子中央，四五个袒胸露腹的壮汉围着一个少年，个个横眉怒目，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还算精致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短刀，长得眉目清秀，却梗着脖子，昂着头，胸脯挺得老高，一副“我没错、我有理”的模样，可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脚尖不自觉地往后蹭了小半步，分明是色厉内荏之辈。
李欢一眼就看穿了。
典型的温室花朵，被人护得太好，天不怕地不怕，半点江湖险恶都不懂。
真要被这几个壮汉围殴，一顿打是轻的，弄不好还要被敲竹杠。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江湖路乱，闲事少沾。
可眼看一个壮汉扬手就要朝少年脸上扇去，力道不小。少年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缩，却忘了身后也有人，退无可退。
李欢叹了口气。
现代人的道德底线，终究见不得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半大孩子。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直接挡在少年身前，对着几个壮汉抱了抱拳：“几位大哥，手下留情。”
壮汉们被打断动作，不耐烦地转头看来。见李欢只是个书生，顿时满脸不屑，嗤笑出声。
“哪来的穷酸秀才？少管闲事！”
“这小贼偷东西，你也想护着？”
“识相的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李欢面色平静，一点也不恼。
“偷东西自然不对，是这孩子不懂事。”他语气平和，伸手入怀，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果子钱我替他赔，再多给一文，算赔个不是。几位大哥做个顺水人情，何必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壮汉们对视一眼，见李欢秀才身份，态度也客气，周围人渐多，又有钱拿，骂了两句“穷酸、多事”，一把抓过铜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李欢见事已完，刚要转头说话，身后的少年猛地冲了出来，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声音又脆又冲，满是少年人的倔强
“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姐姐说了，江湖人要有骨气，不能低头，不能赔钱求饶！”
“我自己能解决！”
李欢：“……”
他差点气笑。
解决？你解决个屁。刚才手都在抖，真当我看不见？这熊孩子，被护得太好了，典型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上下打量少年一眼，似笑非笑：“哦？你自己解决？刚才是谁攥着刀不敢拔，脚往后躲的？”
少年郎脸色一僵，顿时语塞，随即又梗起脖子，满脸涨得通红：“我、我那是让着他们！我姐姐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多言。
李欢心里一动。
姐姐？看来这小子来头不小。
他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江湖骨气，不是硬撑蛮干。留得命在，才叫骨气，被人打趴下，那叫蠢。”
少年一怔，似乎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愣愣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李欢随口问道。
少年昂起头，下巴抬得老高，一脸骄傲：“我叫孟星魂！”
少年说完，又想起自己刚才“不领情”的立场，狠狠瞪了李欢一眼，嘴硬道：“我、我才不谢你！下次我自己来！”
说完，他生怕李欢再追问，转身就往巷子外跑，脚步轻快，还带有几分武功的意味，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李欢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一声。
天不怕地不怕，冲动嘴硬，不懂江湖险恶，还死要面子。
这小子，日后铁定还要闯祸。
他摇了摇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扛着粮袋继续往城外走。
街道依旧压抑，行人依旧匆匆，“现世苦、往生安”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暖不透满城的沉郁。
山匪盘踞，教派暗生，人心惶惶。
清源县城，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拎着食篮，街边茶寮里，几个茶客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满是惶惶。
“听说了吗？九江、江夏几个郡里，往生教又在招人了，说入教就能免灾，死后往生极乐。”
“净是胡说！朝廷还在，不可能不管的？”
“黑虎寨跟飞燕寨越打越凶，官府管不住，再这么下去，咱们老百姓怎么活……”
“现世苦啊……”
一声声叹息，像重石压在心上。
李欢拎着满满一篮食材，站在街角，沉默片刻，紧了紧手中食篮，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