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山余脉,虎头岭。
山势雄险,石崖如虎踞,黑虎寨便嵌在半山腰,乱石垒墙丈余高,寨门以整根铁木铸就,上悬一面黑旗,绣着一头扑食猛虎,风一吹,腥气仿佛都能顺着山风飘下山。
江湖上号称绿林七十二寨,十之八九都是永平四十年太子兵变后,残兵逃卒、亡命之徒躲进深山占山立寨,到如今德威十二年,已是根深叶茂,各据要道。
飞燕寨扼清水河水路,黑虎寨则把清源通往外县的官道死死攥在手里,打家劫舍,截货索银,凶名早已传遍方圆百里。
寨中,聚义厅内。
正中虎皮大椅上,坐着个身高近丈的壮汉。
正是江湖人称“黑虎”的黑虎寨大当家:诸悟
他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脸络腮胡如钢针倒扎,根根发硬。一双铜铃眼,看人时瞪得溜圆,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
上身只穿一件黑虎皮坎肩,两条胳膊粗得像老树桩,虬结筋肉盘起,上面刺着猛虎下山,纹路狰狞。
往那儿一坐,便是一尊活生生的煞神,呼吸粗重,震得桌案上酒碗都轻轻晃。
他不喜欢绕弯子,信奉的道理只有一条:拳头大,就是爷。
厅下左右各站一人。
左边一人,四十上下,面色阴鸷,双手始终笼在袖中。
一身灰布长衫,看上去平平无奇,可袖里藏着一对小臂长短的圆铁盾,可合可分,正是七十二寨联盟、天堂寨总瓢把子座下四大护法之一:遮天手钱岳。炼气有成的高手,一手铁牌遮天,旋转护体,密不透风,专破暴雨暗器、连珠飞刀。
右边一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皮黝黑,一身短打扮,肩宽背厚,看上去憨厚豪爽,正是飞燕寨二当家:顾烽。
谁也想不到,飞燕与黑虎两寨厮杀了两年,死了不少弟兄,飞燕寨的二当家,竟会堂而皇之出现在死对头的聚义厅里。
顾烽双手按在膝上,笑得一脸诚恳,眼底却藏着阴狠,藏得极深。
褚梧端起海碗,一口灌下半碗烈酒,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滴在虎皮上,啪嗒作响。
“顾二当家,”他嗓门如雷,震得人耳膜发疼,“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两寨,打了两年,抢水路抢地盘,死的人能填清水河。今日你敢上山,就不是来喝酒的。有话直说,别跟老子绕弯子!”
顾烽连忙起身,抱拳道:“褚寨主快人快语,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今日来,是为联盟规矩,为飞燕寨,也为……我自己。”
褚梧铜铃眼一瞪:“联盟?天堂寨总瓢把子的话,老子听得。那轮得到你一个飞燕寨的二当家说话?”
钱岳这时缓缓开口,声音阴柔,不高却清晰:“褚寨主,此次我来,正是代联盟传话。开春之后,朝廷有意春剿,清剿各寨。联盟要的是同心,不是内斗。”
褚梧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春剿?怕个鸟!老子这虎头岭,官兵来了,叫他有来无回!”
“话是如此,”钱岳袖中双铁牌微微一动,“可联盟也有联盟的规矩。飞燕寨占着清水河要路,已是两年未缴贡物。联盟内的兄弟很不高兴。”
顾烽立刻接话,语气沉稳:“钱护法说得是。燕寨主在时,年年足额上缴。自我大哥战死,三娘执掌大寨,一来忙于整肃,二来被黑虎寨屡屡袭扰,物资匮乏,这才耽搁下来。并非有意藐视联盟。”
这话半真半假,并不明说,只诉苦。
褚梧哪听不明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粗野:“顾二当家,你少跟老子来这套。飞燕寨那点家底,老子清楚。燕三娘一个女人,守了三年寡,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你今日上山,不是来替她求情,是来跟老子做买卖,对吗?”
顾烽脸上憨厚不变,眼底却微不可查地一寒。
这黑虎,看似粗莽,一点都不傻。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褚寨主果然明白人。我也不瞒你。飞燕寨内部,不少弟兄早已不满。一个女人家,凭什么领着一群大老爷们刀口舔血?只当她是燕铁衣之妻,就能做主。”
“我忍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褚梧身子微微前倾,虎目放光:“你要什么?”
“我要飞燕寨寨主之位。”顾烽声音平静,却藏着滔天野心,“事成之后,飞燕寨依旧听联盟号令,该缴的贡物,一分不少。清水河水路,我与黑虎寨平分。至于燕三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淫邪,几透着阴狠:“就悉听尊便。”
褚梧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
“好!好一个顾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直爽人!”他一拍大腿,“飞燕寨地盘,老子要...,不,是你的;燕三娘那小娘子,长得标致,功夫又好,老子也惦记很久了。你要寨主之位,老子要地盘要人,各取所需,痛快!”
顾烽心中暗喜,面上依旧沉稳:“只是褚寨主需知,三娘的三问夺命飞刀,江湖上少有不怕的。一问天,二问地,三问己,前两虚后三实,防不胜防。寨中弟兄,死在这飞刀下的,不在少数。”
“这个你不担心,有钱护法在,还怕鸟。”褚梧嘿嘿一笑,瞥向钱岳。
钱岳阴恻恻一笑,袖中一翻,一对圆铁牌滑入掌心,巴掌大小,铁面光滑,边缘锋利。
“三问飞刀再狠,不过是连珠暗器。”他双手一搓,双铁牌飞速旋转,嗡的一声,铁影成环,“我这对铁牌,专破各类飞刀、弩箭、暴雨梨花一类的暗器。双牌一合,密不透风。她飞刀再快,也别想伤我分毫。”
铁牌旋转之声刺耳,光影晃动,厅内杀气骤生。
顾烽心中大定。
有黑虎寨的武力,有联盟护法压阵,有他这个内鬼策应,燕三娘就算再精明,也插翅难飞。
“还有一层,”顾烽声音更低,“朝廷春剿在即,联盟要杀鸡儆猴。燕三娘两年不缴贡物,本就是出头鸟。我们以‘遵联盟令、整肃违规’为名拿下她,名正言顺,天堂寨那边,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手,既借了联盟的势,又占了道义的理,把一场黑吃黑,包装成替天行道。
褚梧听得连连点头,粗莽的脸上露出满意:“顾二当家,你看着憨厚,肚子里弯弯道道还真不少。老子喜欢!”
他站起身,身高近丈,如一座黑塔压下来。
“就这么定了。等你回寨,安顿好后,找人来约定时间,我亲带精锐,佯攻飞燕寨前山,把她的人手引出来。你在寨内配合,制造混乱,断她后路。钱护法负责破她飞刀,擒住那小娘子。”
“事成之后,飞燕寨归你,地盘水路我与你平分,燕三娘……归老子。”
最后一句,说得粗野直白,贪婪好色,毫不掩饰。
顾烽躬身行礼,一脸恭敬:“全凭褚寨主安排。”
只是低头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黑虎又如何?等我坐稳飞燕寨主之位,掌握了权,再慢慢跟你算旧账。
钱岳收起双铁牌,阴声道:“总瓢把子只要结果。春剿之前,把飞燕寨这事摆平,给各寨一个交代。至于你们怎么分,我不管。”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心照不宣。
聚义厅外,山风呼啸,黑旗猎猎。
虎头岭上,一场针对飞燕寨、针对燕三娘的阴谋,已然敲定。
山风更紧,吹得聚义厅窗棂呜呜作响。
黑虎寨的杀机,已悄悄扑向清水河畔的飞燕寨。
只是谁也没想到,此时在净云寺里安心练拳的李欢,很快就会被卷进这场飞燕、黑虎、内鬼、联盟交织的乱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