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云寺后坪，练武场。
李欢沉腰坐马，一拳缓缓推出，拳势中正平和，却带着筋骨绷动的沉实之力。
菩提拳第五路方便具足住。
拳路灵动，应机而变，不再死守定式，一抬手、一投足都暗合进退之机。这已是他练拳后的一个月，从初发心一路打到此处，肉身筋骨被打磨得愈发紧实，青衫落拓间，已藏着一身沉厚气力。
只是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着。
这两个月从梅映雪那偷来的阴阳真气，早被乾坤炉鼎功一点点炼化干净，全化作肉身底子耗光了。如今没了“外挂真气”喂着，菩提拳的进境明显慢了下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乾坤炉鼎功是只采气、不炼气，能养身、难攻敌；听周进说，菩提拳更是残本，前六路由大般若寺传承，后几路全是净云寺历代祖师补全，论根基扎实尚可，论境界威力，远不及佛道正宗。
想靠这两门功夫横行江湖，还差得远。
“拳势活了，可气力仍显滞涩。”
周进手持齐眉棍站在一旁，沉声点评，“菩提拳本就是炼精化气的筑基拳，还没练出气感，只靠肉身打磨，慢是常理。”
李欢收拳拱手，苦笑一声：“师兄说得直白，我心里也明白。我这身子以前穷，亏空的历害，只能自己慢慢练了。”
就在这时，山门前传来一阵钟响，不是晨课的舒缓调子，而是迎客的肃然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意外。
寻常香客，从不会惊动山门鸣钟。
不多时，小沙弥匆匆跑来，合十躬身：“李师兄，周师兄，师父请二位去前殿，清源县县丞大人带了捕快们上山，要见方丈。”
周进眼神一凝：“官府来人了？”
李欢心里一动。
县丞、捕快、上山找寺庙？
三人赶到前殿时，院内已站了十余人。为首一位绯色公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清源县县丞魏存山。身后跟着七八名捕快，腰挎铁刀，神情肃穆。
普光大师端坐佛前蒲团，慈眉闭目，念珠轻捻。
李欢目光微凝。
他往日只当方丈是位和善老僧，今日近距离站着，才隐约觉出一丝不同，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与殿内古佛融为一体，无波无澜，深不可测。
“方丈大师，”魏县丞拱手一礼，语气恭敬，“今日冒昧登门，是奉了三皇子殿下与国师之命。”
“国师？”周进低声开口，“可是大般若寺智悲方丈？”
“正是。”魏县丞点头，声音压低几分，“开春之后，朝廷有意举办春醮，祈福安民，震慑邪祟。上头下令，清源一地的法事，交由净云寺主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更要紧的是，近来县城内外，邪教妄动，‘往生教’四处散播邪说，愚弄百姓。再不定住人心，别说春醮，恐怕……连净云寺这两百年的根基，都要被他们刨了。”
“往生教……”周进棍柄一紧。
普光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一言定局的力道。
“老衲知晓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大般若寺之命，净云寺不敢辞。邪祟乱世，佛门本就该坐镇一方。”
魏县丞松了口气，又道：“大师乃是清源百里之内，唯一炼神返虚、踏入先天之境的高人。有您坐镇，方能震慑宵小。只是县城内不安生，还请寺中先遣几位武僧，入城驻守，以防突发祸事。”
炼神返虚、先天之境！
这话一出，李欢才真正惊到。
他一直以为普光大师只是一位和善老僧，却没想到分量这么重。
难怪黑虎寨、飞燕寨闹得再凶，也从不来碰净云寺。
周进在旁低声解释，声音压得极轻：“方丈早年行走江湖，早已证炼神返虚、先天之境，只是当年一战身受暗疾，十几年不曾出手，可境界摆在那里，足以震慑一方。”
普光大师微微颔首，看向周进：“净缘，你带两名武僧，入城协助官府，维护春醮事宜，震慑邪教。”
“弟子遵命。”周进躬身领命。
李欢在旁站着，念头飞快一转，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普光大师躬身一礼：“方丈，弟子也愿一同下山。”
魏县丞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意外：“这位是？”
“是山下避祸的秀才，李欢，暂在寺中带发修行。”周进随口介绍。
李欢立刻顺势笑道：“学生是清溪秀才，略懂文墨，入城之后，或可帮忙抄写文告、打理杂事。再说，久在山上，我也想下山走走，长长见识。”
他说得坦荡，倒让魏县丞点了点头，不觉得是个威胁。
李欢心里却在疯狂盘算：山上练拳进度卡壳，山下又是邪教又是匪寨，不亲自下去摸清楚，怎么找机缘、怎么捞好处、怎么保命？再说我这秀才身份，在官府面前比和尚好用多了。
普光大师看了他一眼，未作深究，淡淡点头：“也罢，你便随他们一同去吧。谨言慎行，不可惹事。”
“弟子晓得！”李欢大喜。
片刻之后，四人收拾妥当，离了净云寺。
周进与两名武僧灰袍僧衣，持棍而行，肃穆沉稳。李欢一身青衫，落拓清爽，倒像是随行的书生幕僚，画风截然不同。
四人顺着山道下山，刚走出没二里地，转过一片松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气急败坏的喊叫，还有粗野的喝骂。
“小崽子，还跑！”
“抓住他！打断腿！”
李欢眼神一挑。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快步上前几步，拨开树枝一看。
不远处的山道上，少年孟星魂正没命似的狂奔，头发散乱，短刀歪在一边，脸上带着惊慌，却依旧硬挺着不肯认输。
而他身后，四名黑衣壮汉紧追不舍，腰挎钢刀，面目凶狠。
孟星魂慌不择路，一眼瞥见山道上的几人，尤其是看到青衫的李欢时，眼睛一亮。
是上次那个帮他赔钱的书生！
李欢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心里啧了一声。
上次是偷果子，这次直接被人追杀。这小子，果然是闯祸体质本体。
周进也看清了局面，棍一横，沉声道：“是黑虎寨的人，在追杀少年。”
孟星魂已经跑到近前，看到李欢，硬着头皮喊：“你、你别管我！我自己能跑！”
明显快撑不住了，嘴上到硬的很。
四名黑虎寨匪卒已经追到近前。
李欢往前一站，青衫一拂，正好挡在孟星魂身前。
他抬起下巴，淡淡一笑。
“几位，光天化日，追杀一个孩子，不好看吧？”
周进握紧齐眉棍，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