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孝杰大步踏出深坑,双拳缓缓握紧,周身气势不降反升!
  粗布衣衫被气血鼓荡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一尊欲焚山煮海的魔神,目光死死锁住普光大师。
  普光大师扶棍而立,胸口起伏,血染佛衣。他抬眼望了望寺内惶然的武僧,又看了看廊下持刀护阵的李欢、周进,浑浊老眼中最后一点光华渐渐凝聚。大般若寺金刚院真传,今日便在此刻,做个了断。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低吟,普光缓缓闭目,面容由金刚怒目转为金刚低眉,慈悲之意漫溢周身。
  袈裟无风自鼓,银须倒竖,丹田深处那缕濒临枯熄的先天真气,骤然爆燃!
  金光自他百会、膻中、丹田三穴同时涌出,如佛陀临世,照得整座净云寺亮如白昼。他一步踏出,双掌齐推,掌风未吐,天地间已响起梵音阵阵。
  “金刚怒目,以慑邪魔;金刚低眉,以渡众生。今日老衲,便以双掌,送你归西!”
  双掌同出,左掌怒目如雷,右掌低眉似水;一掌刚猛无俦,一掌慈悲浩荡。
  刚极生悲,悲极现刚,掌影之中,竟有怒目金刚与低眉菩萨两相辉映,虚实相生,正是金刚伏魔拳古今第一绝唱——怒目低眉合一掌!
  张孝杰瞳孔骤缩,心头第一次升起生死危机。
  他狂吼一声,全身气血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六式明王拳在瞬息之间叠加合一!破军破防,震岳摧气,崩云炸裂,转轮卸力,空寂噬神,最后尽数汇入无敌一式!
  “我即无敌!神拳之下,一切皆败!”
  拳掌轰然相撞。
  金光与血色气血同时炸裂,碎石瓦砾如箭雨四射,庭院地面轰然下陷半尺。普光掌劲如长河倒卷,硬生生碾破张孝杰拳风;张孝杰震岳寸劲亦如毒龙钻,穿透金光,直贯普光胸口!
  “咔嚓——”心脉寸断之声清晰可闻。
  普光如断线纸鸢倒飞丈许,重重撞在大雄宝殿丹陛之上,一口金色心血喷溅而出,染红身前素色袈裟。
  张孝杰亦不好受,右肩肩胛骨寸裂,鲜血狂喷,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血脚印。他右臂垂落,已然废了大半,可依旧仰头狂笑:“老秃驴,你终究还是败了!”
  “师父!”
  周进目眦欲裂,抛下手中齐眉棍,疯一般扑到普光身前,将奄奄一息的老僧稳稳扶住。
  普光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最后神智,抬手按住周进肩头,低声吩咐:“净缘……护着寺中弟子……速退……”
  “师父!弟子与他们拼了!”周进双目赤红,霍然起身,抓起地上齐眉棍,横扫而出,逼得扑上来的黑白无常连连后退。
  于知乐长刀出鞘,长风刀法展开,如一道铜墙铁壁挡在僧众身前,刀光霍霍,斩倒数名扑上来的往生教徒。
  李欢横刀断后,青衫在劲风中翻飞。他此刻修为尚浅,正面抗衡张孝杰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以破锋八刀守御门户,劈、撩、锁、拦,招招守得滴水不漏,将扑上来的教众逼在三丈之外。
  操,这种无力的感觉,小爷非常不喜欢!他心中暗骂,目光却死死盯住张孝杰与陈欣,不敢有半分松懈。
  智拳印运转,五感提到极致,周遭杀气、风声、兵刃破风之声,无一不清晰入耳,生死间有大智慧。
  “想走?留下吧!”
  便在此时,山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与娇叱之声!
  “李欢,我来了!”呼声清亮,如燕穿林。
  一道靛蓝身影快如闪电,率二十余名飞燕寨精锐疾驰而至。女子腰悬双刀,劲装勾勒出玲珑曲线,英姿飒爽,正是燕三娘!
  她身旁,赵清麦素裙染尘,长剑在手,黄庭八景剑气息流转,两人一艳一清,一刚一柔,如双璧辉映。
  原来是燕三娘接到绿林联盟调兵令后,察觉其中有诈,料定山下必有变,当即不顾禁令,提前下山寻李欢,正好撞上从城中疾驰报信的赵清麦,二人一拍即合,星夜驰援净云寺。
  “三娘!”李欢又惊又喜,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燕三娘双刀出鞘,左右开弓,刀光如电,瞬间斩杀两名教众,开路杀至李欢身侧,声音急促:“李欢,大师如何?”
  “重伤垂危,必须立刻撤走!”
  赵清麦长剑点地,八景剑展开,剑光缥缈,缠住白无常勾魂索,为众人撤退争取喘息之机。
  周进咬牙背起普光,于知乐开路,燕三娘双刀护侧翼,李欢与赵清麦断后,众人护着垂危的普光大师,且战且退,硬生生杀出净云寺山门。
  陈欣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孝杰,低声急问:“师叔,伤势如何?要不要追?”
  张孝杰抹去嘴角血迹,右臂剧痛攻心,气血早已虚耗过半。他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追不上了。老秃驴心脉已碎,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飞燕寨是绿林内部之事,不急在一时。等拿下清源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撤!”
  他嘴上说得霸气,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再追下去,怕是要栽在燕三娘与赵清麦联手之下。
  一行人趁夜疾行,约莫半个时辰,抵达清水河畔。
  月明星稀,晚风微凉,追兵早已被远远甩开。
  普光示意周进将自己放下,背靠青石而坐,面色虽惨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周进双膝跪地,泪水潸然而下,哽咽难言。
  普光枯瘦的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声音轻如羽毛,却字字清晰:“净缘,为师一生,憾事有二。一是金刚伏魔功残缺不全,二是未能追回大日三昧经。你日后……务必前往大般若寺,补齐金刚伏魔功,重振净云寺。”
  说罢,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李欢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与托付:“李施主,智拳印与残页,老衲便托付于你。若有机缘,寻回禅定印、无畏印,三印合一,方能真正化解魔门之祸。切记,佛法不在庙堂,而在人心……”
  李欢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心头酸涩翻涌:“大师放心,晚辈必不负所托!”
  普光微微颔首,似是了无牵挂。他双手合十,闭目低声诵经,梵音低沉慈悲,在河畔缓缓回荡。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寂静。
  月光如水,洒落其身。一代先天高僧,就此圆寂。
  晨光微曦,破晓将至。
  清水河畔,众人垂首跪送,燕三娘双刀拄地,赵清麦长剑归鞘,周进伏地痛哭,于知乐默然垂首。
  李欢望着普光安详遗容,青衫被晨露打湿,心中百感交集。
  这江湖,强者亦可死,先天亦可败,唯有道义与传承,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