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畔,晨露未晞。
普光大师圆寂之躯已用青石简葬,一方无字石碑立于坟前,不记法号,不书生平,唯留一腔佛骨埋于青山。
周进跪在坟前,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泪水滚落尘埃,却强忍着不出一声。
燕三娘靛蓝劲装迎风微扬,上前一步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往生教与绿林必不肯善罢甘休。我飞燕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诸位且随我回寨落脚,再重整旗鼓。”
众人纷纷点头,唯有赵清麦立于河畔,素裙曳地,眉目间愁绪紧锁,目光遥遥望向清源城方向,久久不动。
李欢看在眼里,缓步走近,低声道:“赵姑娘,你可是放心不下城中?”
赵清麦回眸,清丽容颜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牵挂,声音轻而坚定:“我自幼父母双亡,全凭叔父魏存山抚养成人。如今普光大师圆寂,清源失了顶梁支柱,魔门与绿林联手破城只在顷刻,我不能弃他不顾。”
燕三娘闻言,略一沉吟,当即决断:“我带周师兄、于兄与弟兄们先回飞燕寨整顿布防。李欢,你陪清麦姑娘回城一趟,趁黎明未亮潜入探查,切记只探虚实,不可恋战,半个时辰内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出城汇合。”
“放心。”李欢点头,青衫一振,“小爷别的不行,保命跑路最是在行。”
赵清麦深深一揖:“多谢燕寨主,多谢李公子。”
“谢什么,你是为了亲人,我是为了安心。”李欢摆手,语气轻松,心底却已绷紧,清源城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提气展开轻功。
赵清麦足尖点地,御风步施展,身形轻如柳絮,飘掠无痕;李欢紧随其后,燕子三抄水初成,借草尖石块之力腾挪转折,虽尚显生涩,却胜在灵动迅捷。
两道身影一素一青,如双燕穿林,趁天色未明、薄雾笼罩,悄无声息摸近清源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火把零星,守军比往日少了许多,却多了些往生教的人。
城头灯火昏沉,守卫来回巡逻,脚步声与粗哑喝问此起彼伏,一派肃杀之气。
两人绕到东城墙根,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城墙约莫两丈高,年久失修,砖缝间长满枯草。
赵清麦足尖一点,御风步展开,身形如燕,轻飘飘攀上墙头,回头朝李欢招手。
李欢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足尖在墙面连点三下,借力翻上墙头,落地时微微踉跄,被赵清麦一把扶住手腕。
“小心。”
掌心温热,一触即分。
两人跃下城墙,落入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传来犬吠,远处有火光摇曳,人声兵器声交差。
李欢智拳印暗运,五感倍灵。
“韩昉那厮总算逃了,从昨夜杀到天明,官军死了三成,绿林也折了百十人,要不是张无敌及时赶到,这城还真拿不下来。”
“哼,天权真人黄士俊何等人物,一见张无敌现身,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什么真武七子,不过贪生怕死之辈。”
“魏县令呢?”
“孟婆大人有令,留着他安抚百姓,暂不伤及性命,软禁在府中,派了十人看守。”
赵清麦听得魏存山无恙,素手微微一颤,悬在喉口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脸色苍白,指尖攥紧剑柄。
李欢侧头看她,只见她贝齿轻咬下唇,清丽眉眼间满是隐忍,明明心急如焚,却强压着不曾冲动现身。
这女子外柔内刚,有胆有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二人沿城墙悄无声息掠行,片刻已至魏府附近。
府外果然站着十余名黑衣教众,手持刀棒,戒备森严,府门紧闭,院内一片死寂,显然已被严密控制。
赵清麦望着熟悉的府门,眼眶微热,却猛地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欢道:“李公子,叔父暂且安全,我不能现身连累你们,也坏了大局。我们……先回飞燕寨,从长计议。”
李欢一怔,随即点头:“你能这般想,是明智之举。魏大人暂时无碍,贸然营救只会引火烧身,等我们稳住阵脚,再设法营救不迟。”
这女人脑子清醒得很,比那些一上头就送人头的蠢货强太多了。
他心底暗叹,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轻牵她手:“走,我带你出去。”
赵清麦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着转身。
二人再度展开轻功,沿原路退回,如两道轻烟掠下城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此刻的清源城内,早已是天翻地覆。
军营之前,尸横遍地,鲜血浸透黄土,残刀断枪散落一地。
韩昉一身铠甲染血,披头散发,面色铁青,望着身后残兵,恨得咬牙切齿。身旁天权真人黄士俊拂尘轻摆,神色凝重:“韩师弟,张孝杰凶名在外,我等血战半夜,兵疲将倦,再战必败。为今之计,只有暂退同安郡,再请援军。”
韩昉一拳砸在马鞍上,怒啸出声:“贼子!我韩昉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撤!”一声令下,残兵败将调转马头,如丧家之犬,仓皇往同安郡方向逃遁,不敢回头。
城楼上,张孝杰左肩包扎停当,虽面色苍白,气势却依旧霸道慑人。
他望着官军逃遁方向,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野:“从今日起,清源城,归我往生教掌管!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陈欣拄杖立于身侧,躬身道:“师叔,已按您的吩咐,软禁魏存山,安抚百姓,封存粮仓军械,四门严加把守。天堂寨王棠、钱岳二人在城外等候,请示下。”
“让他们整顿人手,驻守城外,不许入城扰民。”
张孝杰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净云寺已破,普光已死,韩昉逃窜,接下来,便是等着教中消息。”
“是。”
晨光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曦光洒向清源城。
这座千年古城,一夜之间易主换旗,从此落入魔门掌控。
山道之上,两道身影疾行而出。
李欢与赵清麦并肩掠行,晨风吹拂二人衣袂,一青一素,相映成画。
“李公子,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应该的。你叔父暂时安全,往生教拿他当筹码,不会轻易动手。等我们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赵清麦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问我为什么进去救他?”
“你比我想的清醒。”李欢笑了笑,“那种情况冲进去,除了送人头,什么都救不了。你能忍住,说明你心里有数。”
赵清麦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倒是看得明白。”
“快走吧,三娘他们还等着。”
赵清麦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李公子。”
“嗯?”
“若有一日,我需要人帮忙救叔父……你会来吗?”
李欢回头看她,晨光洒在她身上,素裙染尘,青丝微乱,眉目间却是一片沉静。
“会。”
赵清麦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