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台上,人群渐散。
暮色如血,染透层峦叠嶂。
山风卷着残叶从峰顶掠过,带起几分萧瑟凉意。
何观风盘膝坐于碑下,月白道袍破损数处,勾勒出玲珑曲线,臂弯一截雪白,锁骨以下隐约可见淡青经脉,偏她浑然不觉,清冷如霜,仿佛这皮囊不过是暂居的躯壳。
飞仙剑横于膝上,剑身莹白,映着她苍白面容,愈发显得不染尘埃。
她目光扫过人群,恰与李欢对上。
那双眸子清冷如冰,无波无澜,只在他身侧的赵清麦身上停了一瞬。
道门同辈佳人,竟对这青衫书生如此亲近?
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何观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李欢拱手,也点头致意。
并无交谈。
他从这女子眼中读出生人勿近的意思。
“操,长得跟仙女儿似的,脾气倒不小。”李欢心底嘀咕,面上却从容。
林震立在三丈外,玄色劲装早已碎裂,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细密剑痕纵横交错,鲜血已凝成暗红痂块。他毫不在意,只将斩风刀往肩上一扛,朝蛇王抱拳一礼。
“前辈,晚辈先走一步。太子旧物丢失,师父那边还等着回话。”
蛇王拄杖立在台侧,灰布罩身,面目阴鸷,闻言只“嗯”了一声。
行经李欢身侧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这青衫书生,点头道:“桃花岭一别,李师爷倒是越发精神了。”
李欢拱手一笑:“托林兄的福。”
林震不再多言,大步下山,身后几名天堂寨随从紧随其后。
可李欢心细如发,目光微沉,瞥见林震队伍末尾,一名绿林劲装汉子频频回头,眼神鬼祟,直勾勾往自己这边瞟。
李欢心头微动。
那人衣饰样式,是潜山水寨的人。他认得我?压下疑惑,李欢不动声色,只将那人样貌暗暗记下。
“李欢。”
沙哑嗓音响起,蛇王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竹杖点地,发出“笃笃”轻响。他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李欢身侧的赵清麦。
“你这女娃,前几日还奄奄一息,怎的短短数日便活蹦乱跳了?”
赵清麦面色微红,垂眸不语,素手轻轻拉住李欢衣袖。
李欢心头一紧,面上却从容,拱手道:“回前辈,幸得帮内弟兄寻来一味至阳之物,以毒攻毒,暂压住了病情。再加天枢真人留下的玄武散固本培元,这才捡回一条命。”
“至阳之物?什么至阳之物?老夫怎不知这蕲春地界还有此等宝贝?”
“晚辈也不识得,只知是一株赤红如血的灵芝,许是弟兄们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挖来的。”李欢面不改色,“前辈若感兴趣,晚辈回头问问,定给前辈送上门去。”
蛇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油嘴滑舌。”
他虽性格怪癖,却非奸恶之人,见李欢不愿细说,也懒得追究,拄杖转身,朝山下走去,只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那女娃根基未损,倒是个福缘深厚的。好生将养,莫要再糟践了。”
李欢躬身:“恭送前辈。”
待蛇王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欢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走吧,找三娘她们去。”
两人下了望江台,在英山周边村镇寻了个遍。
客栈、酒肆、茶棚,挨家挨户问过去,却无一人见过飞燕寨人马。
李欢心头渐沉。
按约定,燕三娘该带人从石坪镇东进,经英山北上望江台,这条路不过三日路程。他在蕲春耽搁了五天,又赶了一日到英山,怎会连人影都见不到?
“莫不是走岔了?”赵清麦蹙眉。
“不会。”李欢摇头,“三娘做事稳妥,若改道必会留信。咱们在镇上客栈都问过,没人见过她们。”
暮色四合,两人立在英山脚下,望着渐渐暗下的天际,心头皆蒙上一层阴翳。
“再找找。”
“今夜搜遍英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虽如此,他掌心已渗出冷汗。
两人拨转马头往回急赶,行至半山腰一处岔路口,一道黑影从山道拐角闪过,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李欢目光一凝。
正是跟在林震身后那个潜山水寨的汉子!
此刻他已换了便装,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了兵器,一路沿着山脚小路疾行,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慌张。
“跟上。”李欢低声道。
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缀在后方。
那汉子不过炼精化气修为,哪里能察觉身后跟踪之人。一路向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钻进山脚一间破旧酒肆。
酒肆门板歪斜,窗口透出昏黄油灯,里面隐隐传来粗犷谈笑声。
李欢与赵清麦对视一眼,绕到屋后,贴着墙根潜至窗下。
木窗缝隙透出昏黄灯光,里面坐着四五条汉子,桌上摆着酒坛、花生、酱牛肉,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那潜山水寨的汉子一脚踹开门,大咧咧坐下,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嘴笑道:“哥几个,今晚这顿我请!老子从林震眼皮底下溜出来,可算把消息送出去了!”
“什么消息?”有人问。
“飞燕寨那个书生找到了!”汉子得意洋洋,声音大了几分,“王寨主早跟碧水寨通过气,说那帮人从锁龙寨卷了几千两金银,富得流油!正好一锅端!”
李欢瞳孔骤缩。
“碧水寨那边早布好了局,渡船走到江心,水鬼凿穿船底,二十几号人全落了水!那女寨主燕三娘水性倒好,可架不住江流湍急,被冲得没影了,生死不明!”
“剩下的人,一个少年,还有个老头儿,全被碧水寨抓到大孤山水寨去了!听说那少年是燕三娘亲弟弟,硬气得狠,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也不肯服软!”
“金银呢?”
“几十箱金银,全归了碧水寨!王寨主说了,等风头过了,两家对半分!”
汉子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那飞燕寨也是蠢,带着那么多金银赶路,还在石坪镇歇了好几天,不是等着让人盯上吗?”
李欢面色铁青。
石坪镇?定是那时,飞燕寨人马在镇上落脚,露了白,被潜山水寨探子盯上。
而他和于知乐驾马车先行,竟浑然不知。
“操!”
他心底暗骂一声,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赵清麦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低声道:“先别急,问清楚人在哪。”
李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点头。
屋内,汉子还在吹嘘:“王寨主说了,过几日便去大孤山提人,那小子留着当人质,女寨主若是没死,迟早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那女寨主可是孟星魂他姐,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
“嘿嘿,碧水寨那边也这么说。可惜落水冲走了,不然老子也想......”
话音未落,木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