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太湖水面浮光跃金,水镜山庄的水榭已次第点亮灯盏。
琉璃灯影映在湖面,与天光云影交错,亭台楼阁如悬于镜中,虚实难辨,当真配得上 “水镜” 二字。
主楼高阁矗立正中,两根朱红立柱上悬着一副对联,笔力苍古入木三分 :
坐对灵台明似镜,
世间万象掌中微。
周澍身着青灰长袍,手执竹节拂尘,立在阁前阶上。他身侧五皇子沈昭珩锦袍玉带,折扇轻摇,风流天成,身后数位江南老儒正襟危坐,气度沉凝。
山庄之内,名士世家齐聚,落针可闻。
周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清声开口:“今日江南诗会,一为承续江南文脉,二为缅怀昔日江南四绝风华。”
他拂尘轻摆:“诸位想必都知道,当年江南有四绝:棋绝谢灵运、商绝钱怀瑾、兵绝梁无名、艺绝苏淡如。四位前辈名动天下,至今传为佳话。”
“如今老一辈或隐退,或仙逝,江南文华不可断层。老夫不才,想借今日诗会,重新排定‘小江南四绝’,以彰江南文风。”
一语落下,全场微沸。
江南四绝,这名号若是拿下,便是江南年轻一辈的头面招牌,世家子弟无不眼含灼热。
“诗会分三场比试,首场文比,以诗会友。”
周澍拂尘轻摆,目光看似随意,却在李欢身上微顿半息,才缓缓移开。
“第一题,以太湖为题,限时一炷香。”
话音落,侍从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水榭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或凝神思索,或提笔蘸墨,或低声交谈。
谢云树率先落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侍从捧起诗笺,朗声诵出:
“三万六千顷,浩荡接天流。
吞云梦,纳吴越,古今愁。
白鸥飞去不复返,唯有青山对白头。”
诗风典雅,用典精妙,尤其是“吞云梦,纳吴越”六字,气势磅礴。
几位老儒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钱玄同随后交卷,诗风别出心裁:
“太湖三白鲜,一网值千金。不羡范蠡舟,只算盈亏心。”
满堂哄笑。这哪是诗,分明是账本。可细细品味,却又透着商人的通透,范蠡泛舟五湖是为避世,钱家做生意是为赚钱,各人有各人的道。
苏子衿以画入诗,笔触如泼墨山水:
“一湖烟雨半湖云,水墨天成画图新。不写峰峦写倒影,世间真伪自分明。”
几位老儒啧啧称奇,赞她“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其他世家公子也各有诗词呈上,或咏太湖浩渺,或叹古今兴亡,虽不乏佳作,却终究逊了这三人一筹。
沈昭宁凑到李欢身侧,月白宫裙被灯影染得柔和,一双杏眼满是好奇:“李公子,你怎么不写呀?”
李欢端着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淡淡笑道:“舞文弄墨非我所长,看看便好。”
“啊?” 少女顿时垮下小脸,失望地瘪起嘴,“我还想看你写诗呢…… 画舫上那副对联多有气魄。”
不远处,谢青芜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这一幕,清澈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一炷香燃尽,第一题评点完毕,谢云树拔得头筹,风光无两。
周澍微微一笑,再出第二题:“第二题,以水镜山庄为题,望诸位切题而作。”
众人纷纷落笔,多是歌功颂德之作。
什么“水镜山庄甲天下”“人间仙境此处寻”!
沈昭宁又黏了过来,拽了拽李欢的衣袖,少女气息清甜:“李公子,你真的不写吗?谢姐姐都说你对联极好,你肯定能写得很好的!”
她声音不大,却被身旁几位世家公子听入耳中,当即低声嗤笑。
“画舫上对了半副对联,还真当自己是才子了?”
“一个江湖武夫,撑死也就是个镖师,也配登诗会大雅之堂?”
“谢家小姐怕是看错人了吧。”
讥讽之声入耳,沈昭宁顿时气鼓鼓地回头瞪去。
谢青芜上前一步道::“李公子对联意境超然,洒脱出尘,岂是寻常雕琢文人可比?”
一言既出,全场一静。
谢云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淡笑,显然并不觉得一个江湖人能有何等才情。
便在此时,高阁之上,周澍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量:“李公子既亲临诗会,何必藏拙?老夫也想一观公子才情。”
李欢被架了上来,推辞不得,只得起身。
他轻叹一声,放下茶盏,缓步上前。
他抬眼望了望万象阁上那幅 “世间万象掌中微” 的对联,又扫过满堂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世家皇子,心中暗自哂笑。
掌控万象?那是你们这些生在云端的人说的大话。
小爷我不过是个穿越而来的江湖镖师,为活命奔波,为弟兄卖命,连一晚安稳觉都难得一睡。
他目光落向满湖灯影倒影,波光摇曳,虚幻迷离,心中一时有感,脱口吟诵:
“侯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
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四句吟罢,全场寂然。似诗非诗,倒像是佛家真言,却又在写情,奇奇怪怪。
谢云树眉头微蹙,反复品味,良久缓缓颔首:“侯门似海、问讯鬼神…… 意境苍凉沉郁,不似你这般年纪能作。”
钱玄同拍膝叹道:“镜花水月原非真,好句!世间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不过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到头来皆是虚妄!”
苏子衿轻声重复着 “此情惘然逝如梦”,清丽眼眸泛起层层复杂涟漪,望着李欢的身影,怔怔出神。
沈昭宁歪着脑袋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却依旧嘟囔道:“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感觉…… 好厉害。”
谢青芜立在廊下,素手轻攥灯笼穗子,一动不动。
她生于江南顶级世家,婚姻是筹码,才情是装饰,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一生都困在这侯门深宅之中,身不由己。
眼前这个外人,这个江湖武夫,竟一语道破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心事。
她抬眸望向那道青衫身影,灯影落在他侧脸,线条分明,神色淡然,仿佛那首诗不过是随口一叹。
谢青芜缓缓垂下眼帘,在心底一遍遍默念那四个字:
镜花水月。
高阁之上,周澍将那四句诗又看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意。
此子年纪轻轻,竟已看透世家浮华本质,心性远超常人。
他不动声色,招手唤来近侍,低声吩咐:“把这首诗抄下来,送去给那个人。”
侍从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入暗处,自密道离去。
夜色渐深,灯影愈浓。
诗会暂歇,众人各自散去闲谈,李欢独自来到湖边,负手而立,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
镜中花,水中月。
他写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一朝穿越,寄身陌生皮囊,顶着李欢的名字活着,看似在江湖渐有声名,实则如履薄冰,一切都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细碎而温柔。
谢青芜提着一盏素纱灯笼走来,橘黄灯光在地上晕开一圈暖芒,在离他三步之处停下。
“李公子。”
“谢姑娘。”
湖面风轻,吹起她鬓边碎发,素雅襦裙衬得她温婉如水。
两人沉默片刻,晚风卷着水汽,在两人之间流转。
谢青芜垂眸,睫毛轻颤,终于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那首诗…… 公子是写给谁的?”
李欢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又看向满湖虚幻灯影,淡淡一笑:
“写给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