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湖面镀上一层碎金。
李欢辞别谢无双,独自登上返回码头的乌篷小船。
谢无双站在码头边,抱拳道:“李兄,路上小心。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李欢拱手回礼:“谢统领保重,后会有期。”
小船离岸,缓缓驶入太湖。
船夫摇橹,水声欸乃小,舟渐向太湖深处行去。
李欢立在船尾,回头望去,烟雨楼矗立在缥缈峰半腰,白墙黛瓦隐于云雾之间,若隐若现。
楼顶廊柱旁,一道素裙身影静静伫立。
谢青芜。她立在那里,衣袂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青丝拂过脸颊,却一动不动,只是远远望着湖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李欢心头微动,想挥手,又觉得唐突。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谢家小姐,明明在水镜山庄时还好好的,还主动带他入庄、承诺引见谢迁,怎么一上船就变了脸色,说话疏离,还隐隐有赶人的意思。
女人心,海底针。
李欢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江湖了了,万事皆空。
唯离别二字,最是寻常,也最是磨人。
今日在此,明日在天,谁又能陪谁一辈子?
他收拾心情,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乌篷破开碧波,渐渐把缥缈峰远远抛在水天尽头。
一夜舟行安稳,次日晨光初露,小舟驶入京杭运河主航道。
两岸古镇林立,青瓦白墙倒映水中,垂柳拂岸,炊烟袅袅。
水流平缓,船行如梭,偶有货船交错,船夫吆喝几声,便各自远去。
李欢盘膝坐于船头,伤秋剑横于膝上,闭目凝神。
谢灵运的指点还在耳边:“改走足少阳胆经,以腰为轴,真气上行。”
他默运真气,从丹田而起,循足三阴、足三阳下行至涌泉,再折返上行。
往日他练燕子三抄水,真气只走足脉,到腰便散了,上身与下身割裂,每一次借力后必须找到稳固落点才能二次腾空。
如今他尝试将真气从涌泉起,循足少阳胆经上行,经环跳、带脉,汇入腰肾,再循督脉上达肩背。
第一次尝试,真气冲到腰际便散乱,如洪水决堤,四下奔涌。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入江中。好在离岸近,倒不怕落水。
一次、两次、十数次……
李欢不厌其烦,一次次调整真气路径。每一次失败,他都细细体会真气走岔的位置,微调经脉中真气流转的粗细与速度。
乾坤炉鼎功日夜滋养的肉身韧性在此刻显露无遗,他不知疲倦,越练越顺,从最初的频频失衡,到渐渐能稳住身形,再到能在真气冲撞的瞬间做出微调。
船夫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位客人一头栽进河里。
转眼落日西垂,漫天晚霞染红整条运河,河水泛着火红波光。
李欢深吸一口气,沉腰立马,足底猛然蹬踏船头。
又一次提气纵身。
这一次,真气如臂使指,从足底涌泉轰然而起,循足少阳胆经而上,过环跳、入带脉、汇腰肾,过腰胯时自然分流。
一股继续上行,贯注肩背,让上半身不再是累赘;一股下沉,稳固下盘,让落脚轻盈如羽。
腰为轴,脊为梁,上身与下身浑然一体。
他足尖轻点船舷,身形如燕子掠水,竟在空中滑翔出数丈,才轻轻落在水面一块浮木上。
浮木受力微沉,却未倾覆,他借力再起,身形在空中又划出一道弧线。
连续五次腾跃,真气依旧充沛,身形依旧轻盈,无需落地休整。
往日到了第三抄便力竭下坠的窘境,一去不复返了。
船夫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橹都忘了摇,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公子好功夫!”
李欢立在浮木之上,胸膛起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他默默感受着体内真气流转,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玄燕横空无断续,轻躯掠影不沾尘。
他足尖一点,身形掠起,在江面上空划出一道弧线,如燕子穿柳,无声无息。
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圆融,腰为轴,脊为梁,全身气力合一,再无往日上半身拖累之感。
他抬手再次试招,身形再度掠起,凌空划出一道流畅弧影,掠水无痕,身形起落间全凭真气流转,不再依仗落脚实物。
李欢收势落回船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燕子三抄水的突破,是速度的提升,更是理念的突破。从此他不再受限于“三次借力”的桎梏,在长距离追击、山林逃遁、城巷穿梭中,都多了一份从容。
更重要的是,这让他看到了自身武道的可能性。
黄庭经虽然是最基础的道家引气内功,却也是最全面的真气流转之法。
它打通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让真气可以在全身自由运转,只是他以前不会用,只会照搬燕三娘教的路子,把真气锁在双脚。如今他将谢家轻功“以腰为轴”的理论精髓融入其中,便自成一体了。
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学得太杂,菩提拳、未央刀法、飞刀、轻功,样样会,样样不精。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杂的问题,而是没融会贯通。就像和谢灵运聊天时,那位老人提到的梁无名之处:取其所长,补我所短,兼容并蓄,方为大道。
梁无名出身杂家,不拘门派,不重套路,无论儒、道、佛,三教九流,只要能克敌制胜,便拿来用,融为一炉。
这不就是他该走的路吗?乾坤炉鼎功天生便能吸纳各路异种真气炼化为本,黄庭内景经坐拥周身全幅经脉图谱,菩提拳筑牢肉身根基,未央刀法整合周身发力逻辑,本就是一套天然的兼容体系。
丹田内真气流转平稳,眉心泥丸宫的智拳印微微发热,五感愈发敏锐。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伤秋剑在夜色里泛着淡淡冷光,袖中的三柄飞刀安稳蛰伏。
杭州城郊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点点光晕嵌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