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却是桑生眼前的光亮。
他缓步走出书房,找到院中负手而立的李欢。
李欢一身青衫落拓,经冬日天光一衬,愈显面白如玉、眉目清隽,看着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但凡熟知他的人都清楚,这副文弱皮囊之下,是乾坤炉鼎功淬炼出的紧实筋骨,神华内敛,气机渊沉,早已脱胎换骨。
腰间伤秋剑静悬,暗红剑脊隐藏杀气,袖中三柄柳叶飞刀蛰伏,文武气韵在他身上诡异相融。
“李先生,我想通了。”桑生说,“我跟你去新平。”
李欢一愣。
“我想跟着你。”桑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李欢从没见过的光亮,“至于师弟,到新平见他安好就好,其他别无所求。我要找寻梁师的道。”
言罢,桑生抬手取出一册泛黄的线装手稿。
纸页边角磨损严重,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潦草歪斜,笔锋断续浮沉,分明是梁无名临终弥留之际,强撑着余力写下的绝笔遗言。
李欢伸手接过,低头细读其上文字:
“吾之一生,所学甚杂,然未成体系。天下学问,本不相通,通者在人。取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方为大道。吾未竟之业,托付后来者。”
寥寥数语,道尽梁无名一生遗憾,亦藏着他毕生求索的武道真谛。
桑生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虔诚与期许:“梁师一生博采众长,不囿于门派桎梏,可惜时运不济,终生未能融会贯通、自成一派。我资质愚钝,无力完成师道遗愿。可先生胸襟眼界,远超常人,兼收并蓄,最契合梁师大道。我恳请先生收下这份遗稿,我愿追随左右,助先生践行此道。”
李欢望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心底叹了口气。
操,还来,要累死我啊。
他这一路走来,从金刚寨逃出来时是一个人,后来有了燕三娘,有了赵清麦,有了飞燕寨一众弟兄,有了于知乐、李焕,现在又多了一个桑生。
人越来越多,担子越来越重。
可有些事,是推不掉的。
李欢没有立刻答应,想了想道:“我们先回新平,路上有的是时间想清楚。等你见过梁怀仁,再做决定。”
桑生沉默了片刻,答了句:“好。”
转身折返书房,动作利落沉稳,将梁无名毕生藏书尽数收拢打包,又小心翼翼取下墙壁上的梁无名画像,仔细裹好贴身收起。
李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昨天不一样了。
收拾妥当,二人并肩踏出梁家老宅。
杭州城外,寒风掠野,裹挟着深冬的凛冽,吹得街边枯枝簌簌作响。
“走吧。”
李欢话音落,身形轻晃,玄燕掠空施展开来,足尖点地,身形掠起,在官道上划出一道弧线。
真气从涌泉而起,循足少阳胆经上行,过腰胯时自然分流,上身下身浑然一体。他刻意控制速度,不追求极限,只求每一次起落都流畅自然,将谢灵运指点的发力技巧融入每一处细节。
桑生背着书卷和画像,跟在他身后。
轻功施展开来,步法圆转如意,回环与直进之间切换无痕。他不需要刻意加速,只需轻轻调整步幅,便能稳稳跟在李欢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踏野疾行。
李欢此刻真气浑厚绵长,更有黄庭内景经固本培元,经脉通达无阻。可相较桑生的纯熟老道,他的轻功底蕴终究差了一筹。
桑生脚下步伐不急不缓,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明只需稍加提速便能遥遥领先,却始终刻意迁就他的节奏。
他数次侧目看向前方奋力掠行的李欢,眼底藏着欲言又止的迟疑。
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寒意,沿途草木枯黄,山道两旁的枫树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偶尔路过村镇,炊烟袅袅,传来饭香,桑生会多看一眼,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行了几日,天色渐渐阴沉,铅云低垂,风也更冷了。
李欢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第一场雪快到了。
婺源县城外,一处新建的院落立在官道旁。
院墙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净利落。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听风小筑”四字,笔力遒劲。
两侧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起风了,坐听三分事。
云散后,莫问哪里来。
李欢站在门前,看了看这副对联,嘴角微扬。
这是他依钱家听雨轩,得到的启发。
“听风”二字,取“听风听雨听江湖”之意。
院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李焕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和老宋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李焕抬头,看见李欢,猛地站起来:“李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李欢,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伤秋剑上,啧啧称奇:“这柄剑……风不留的?你把他杀了?”
李欢摆手:“别废话,说正事。”
李焕拉着他在火炉旁坐下,压低声音道:“新平那边,赵小姐让人传话,让你赶紧回去。”
“什么事?”
“有人登门拜访,但是没表明身份。”
李欢眉头微皱:“查出来历了吗?”
李焕有点尴尬,搓了搓手:“这……时间太紧,还没查出来。那人来去无踪,我派出去的人连他的尾巴都没摸到。”
李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焕连忙拍着胸脯道:“李公子放心,我马上加派人手,婺源到休宁、杭州、苏州、扬州这条线,半个月内必铺开。钱家的银子已经到账,铺面也谈好了几家,只等人手到位就开张。情报收集的事,我亲自盯着,绝不出岔子。”
李欢点了点头:“抓点紧。这是最重要的一环,有什么需求,一力满足。”
李焕咧嘴一笑:“得嘞!”
李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铅云压得很低,风也更冷了。
桑生站在院门口,把背上的书卷和画像卸下来,轻轻放在墙角。他走进屋里,在火炉旁坐下,不说话,只是静静烤着火。
李焕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被李欢一个眼神止住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欢推开房门,外面已经是一片白。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院墙、屋顶、树枝上全是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欢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桑生已经站在院门口,背好行囊,等着他。
“走吧。”
两人踏雪而行,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欢在前面跑,玄燕掠空施展开来,足尖点过雪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桑生跟在后面,脚步更轻,踏雪无痕,连脚印都不留。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风声和脚步声。
在外奔波多日,历经江湖厮杀、人心算计、恩怨纠葛,此刻他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新平城内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燕三娘英气飒爽,相伴左右,共闯江湖;
赵清麦温婉通透,双修同行,知己同心。
漫长路途颠沛,唯有归乡见故人,方能消解一身风尘。
【第五卷:潜龙勿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