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风吹过老宅窗棂,后院书房,烛火摇曳。
李欢盘膝卧榻,闭目调息已有大半时辰。
丹田之内,黄庭真气循着正经周天缓缓流转,周身残留的针毒与交战暗伤,全被乾坤炉鼎功化作缕缕精纯精气,一点点滋养受损经脉。
李欢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左腹伤口已结痂,体内真气充盈如初,被铁南衡震伤的经脉也已温养妥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咔咔轻响,浑身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泰。
这乾坤功的疗伤效果,比前世见过的任何灵丹妙药都好使。
他环顾四周,桑生不在,应该是去找吃食了。
这书房不大,陈设简陋,却纤尘不染。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棂上连蛛网都没有,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书脊上的灰尘都被人仔细擦过。
李欢走到书架前。
有些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显然年代久远。有些则保存完好,书脊挺括,像是常被人翻阅。
层层书卷之中,两部古籍装帧完好,书页常被翻阅,边角磨得温润,正是《吕氏春秋》与《淮南子》。他随手抽出一册,坐在木凳上掀开扉页,墨色字迹古朴厚重,开篇便是要义:大道之要,在于虚无;虚无者,无所不有。
他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一处批注:“兼收并蓄,博采众长,不囿于一隅,方成大家。”
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梁无名。
李欢心头微动,又拿起《淮南子》翻看。
同样密密麻麻的批注,同样不拘一格的见解。有处他用朱笔圈出一段话,在旁边写道:“儒者守一,道者抱一,佛者归一。一者,道也。然道非一途,路有千条,何必拘泥?”
指尖摩挲纸页,李心头暗自感慨,这不就是九年义务教育教给他的东西吗?
前世读书,什么都学,什么都懂一点。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懂一点”的教育,让他穿越之后,面对魔门真气、佛门拳法、道门内息、绿林轻功,从不在意门户之见。
什么能保命就学什么,什么能变强就用什么。
原来冥冥之中,竟是暗合杂家兼容并蓄的本源道理。
李欢忽然笑了。
操,原来自己早就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只是一直没回头看过。
正埋首品读,院门处传来轻缓脚步声,桑生提着粗布食盒推门而入,盒中盛着一碗热米粥、两碟腌菜。他一身素儒长袍,黄褐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深目在灯火下泛着浅褐微光,见李手握古籍,脚步顿在门边,沉寂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先生在读先师遗著?” 桑生放落食器,木凳拉至桌边落座。
李合上书卷,抬眼笑道:“梁先生的书,保存得很好。”
桑生沉默片刻,在桌边坐下。
“师父的东西,不能蒙尘。”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眼底有光,也有黯然。
李欢喝了口粥,放下碗,看向他。
“桑生,跟我说说梁先生的事。”
桑生微微一怔。
他看了李欢一眼,又移开目光,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我幼时流落遂安深山,双亲早亡,游荡山野,险些葬身猛兽之口,幸遇先师游历收留在侧。”
桑生语声低沉平缓,字字裹着半生落寞:“梁先生待我如亲子,亲自教我识字读杂家典籍,传下武功,立下‘知恩图报,先礼后兵,言而有信,尊师重道’的规矩。”
李欢静静聆听,指尖轻叩桌沿。
“先师临亡,把师弟梁怀仁托付我照管。可怀仁年少纨绔,嫌弃我异族样貌,当众骂我猕猴而冠,辱我出身。”
桑生突然呼吸急促,神情稍变,“一句话,戳碎我半生自卑。后来他挥霍家产、盗走家中信物外出游荡,化身无迹梁君,常年偷盗世家珍宝,我守着祖宅二十年,一边遵师遗命等他回头,一边又碍于那句辱骂,不敢贸然相见。前些日师弟三个月未现身,我去往新平方向寻找,偶遇楚怜花,多亏先生山神庙出手,我才能脱身。”
二十载独守空宅,日日被同族上门寻衅驱赶,旁人骂他蛮夷窃占梁家祖业,连他自己都时常陷入自我怀疑,夜夜独坐画像前自问:我到底算中原人,还是山野异族?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李欢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吕氏春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读过这个吗?”
桑生低头看去,那段话写着:“欲胜人者必先自胜。”
“你要先救别人,得先救自己。怀仁的事,你愧疚了二十年,够了。他骂你,不是你的错。他输光家产,不是你逼的。你守在这里二十年,对得起你师父了。”
桑生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欢又翻到另一页,继续道:“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你没必要拿别人的话折磨自己。”
桑生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欢看着桑生的眼睛:“梁先生教你‘知恩图报’,教你‘先礼后兵’,你些你都做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等,是去找到梁怀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认不认你,是他的事。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你……不觉得我是异族?”
李欢笑了笑,道:“异族怎么了?我前世……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黑皮肤白皮肤都见过,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区别?”
桑生听不懂“黑皮肤白皮肤”,但他听懂了李欢的语气。
那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真的不在意。
就像梁无名当年不在意他是异族一样。
李欢又指着《淮南子》上那句话:“‘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改变。”
“梁怀仁骂你,你被伤到了,你觉得自己不配做梁家弟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守这宅子二十年,天天打扫、日日整理,比他那个偷师父信物去赌博的师弟,谁更像梁家弟子?”
桑生浑身一震。
“那些骂你的人,”李欢目光平静,“他们守了二十年吗?他们记得师父的教诲吗?他们做到了‘知恩图报、先礼后兵’吗?”
“他们没有。你做到了。”
“这跟你是哪里人、长什么样子,没有关系。”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李欢本来现代观念成长,学的是众生平等,从小到大从没有族群尊卑的念头,所言句句贴合梁无名毕生奉行的兼容之道。
桑生低着头,黄褐色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异族面容在光影中格外孤寂。
李欢目光抬向墙面悬挂的梁无名水墨画像,画中人青衫落拓,手执书卷,目光沉静。
他忽然想起乾坤炉鼎总诀:
乾坤为炉,丹田为鼎。
......
炉开鼎合,万法归我。
刹那间心头豁然通透。
自己当初于金刚寨悟出这套逆天内功,冥冥中自有天意,内核正是万法归宗的道理。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寒风依旧绕着院墙盘旋,书房灯火融融,暖意在狭小的空间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