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的夜,笼在山雾里。
李欢与桑榆晚策马入城时,已是亥时。
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疏落,行人寥寥,冷风穿巷而过。
长街尽头拐入窄巷,两侧墙头爬满枯藤,脚下青砖湿滑。
二人弃了马匹,借着房屋阴影矮身穿行。青衫与劲装融在夜色里,脚步轻得落地无声,宛如两道残影。
李焕藏在县衙附近一处破旧民房里,这是听风小筑与李欢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李欢抬手轻叩三下门板,节奏短促,是内部约定的暗号。
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李焕身上裹着一条破棉被,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渗出,在昏暗烛火下呈暗红色。
看清来人,他眼眶瞬间泛红。
“李公子……老宋他……”
李欢制止他,快步蹲下身,指尖落在绷带外侧,真气微微探入,探查伤势。黄庭真气柔和又凝练,顺着肌理游走,片刻便摸清了伤势深浅。
“筋骨受损,经脉也被劲气震伤,好在未曾伤及脏腑。” 李欢松了口气,伸手扶他起身,“人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本钱。老宋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提及老宋,李焕咬着牙,声音带着哽咽,将经过一一道来:“那日事发突然,我到现在都恍如做梦。”
听风小筑和长乐驿站,这本是长乐情报网的第一站,地处大山边缘,当初选址只考虑了隐蔽,忽略了防御。两处据点相距太近,一旦暴露,便是连锁崩塌。
楚怜花带着往生教黑白无常突然出现在婺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长乐驿站与李欢的关系,袭击了据点。
老宋当时正在驿站,猝不及防。
黑白无常出手狠辣,老宋以一敌二,拼死抵抗,当场身亡。
李焕在听风小筑收到消息,立刻转移。虽被几个魔门弟子发现追赶,但没遇上楚怜花和黑白无常那等高手,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躲进县衙周边民居,才逃过一劫。
“其余弟兄呢?” 李欢问道。
“都已分散出城,往周边村镇藏匿。” 李焕答道。
李欢沉吟:情报据点选址失误,两处相连如同唇齿相依,一损俱损,这是整个驿站布局的重大疏漏。
经此一役,长乐情报网的短板彻底暴露,往后重建据点,必须重新规划布局。
李欢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一下。
“楚怜花为什么在婺源?”他问。
李焕抹了把脸,压低声音:“我这几天打听到一些消息,楚怜花和往生教联手,是在追踪一个人。”
“谁?”
“往生教的孟婆,陈欣。”
李欢心头一震。
陈欣,那个在清源城小院里放过他一命的灰衣老妪,不对,是年轻女子扮的老妪。
她不是往生教的人吗?怎么会叛逃?
李焕继续道:“听说陈欣不知为何叛出了往生教,黑白无常奉命追捕,不知怎的又搭上了楚怜花。他们在同安少华山这一带,追了好几天。”
李欢沉默片刻,脑中快速梳理。
楚怜花与谢迁本是合作关系,谢迁被抓,楚怜花被何观风追踪,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陈欣叛逃往生,被楚怜花与魔众联手追杀,是为什么呢?她被追杀,是真是假?
前面在天堂寨发生的一系列事,证实往生教虽是轮回殿分支,但魔门六道各有人在里面任职,行事向来诡秘!
可楚怜花明明被何观风追得东躲西藏,按常理应当避世蛰伏,为何还是和往生教联起手来?
只有一种可能,魔门还是冲着剑魔杨慎去的。
可是那名传说中的剑魔究竟身在何处?为何楚怜花偏偏在婺源一带反复周旋?
种种线索缠作一团,如同乱麻。
李欢在屋内缓步踱步,青衫下摆扫过地面枯草,脑子里飞速推演各种可能。
信息太少,不能贸然行动。
“此地不宜久留。”李欢扶起李焕,“先回新平。婺源据点的事,回去重新规划。”
李焕点头,咬牙忍痛起身,额角渗出冷汗。
桑榆晚沉默地上前,将李焕背在身上,一言不发。
三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婺源。
出城时,李欢回头望了一眼。
县城沉在雾里,看不清轮廓。只有城楼上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楚怜花、往生教、陈欣叛逃、魔门要对付的先天高手……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必须调动听风楼全线情报,才能理清。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三骑踏破夜色,沿着官道往新平方向疾驰。
春风吹过官道,寒意未消。路旁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李欢、桑榆晚带着伤重的李焕回到新平时,已是元旦次日。
镖局门前未撤的春联红纸在寒风里微微翻卷,透出几分迟来的年味。
燕三娘立在门口,靛蓝劲装外罩着素色披风,见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星魂有消息了吗?”李欢走到燕三娘身边。
“元旦前夜,听风楼收到历阳郡的飞鸽传书。”
“星魂在历阳城短暂现身,孤身一人,背剑而行,神色从容,一切安康。随后便消失在人海中。”
李欢侧头看她。
她盯着廊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坠,眼眶泛红。
“他选了这条路,咱们就信他。”李欢轻声道,“伤秋剑在手,刀法和轻功又不弱于人,缺的只是历练。雄鹰总要离巢,咱们该放手让他去闯。”
燕三娘点了点头。知道只要人平安,而且又是主动闯荡,而非遇险,就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元旦刚过,长乐迎来客人,钱家遣人送来年礼。
带队的是燕规南,他从扬州据点赶回,数月不见,少年身形愈发壮实,腰间长刀磨得锃亮,沉稳了许多。
身后一道娇俏身影格外惹眼,钱浣青身着织锦云纹锦袍,腰束鎏金软带,裙摆绣缠枝海棠,步履间裙摆轻摇,豪门少女的明艳气度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