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见,钱浣青往日的娇憨褪去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执掌商事的干练,举手投足进退有度,既有世家娇养的娇气,又练出了独当一面的气场。
李欢迎出正厅,拱手笑道:“钱姑娘,新年大吉。亲自跑一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钱浣青明眸流转,上下打量他一番,唇角微扬:“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李公子这是嫌我登门太勤,扰了你的清静?”
“哪敢。”李欢笑着侧身让路,“钱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求之不得。”
“算你识相。”她哼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边走边道,“不过我可不是来蹭饭的。一是送来钱家新一年合作的注资,二叔说了,长乐的事就是钱家的事,银子不能短了。”
她顿了顿,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第二是瓷器产地合作的细则,得当面敲定。钱家有意在新平本地入股窑口,把‘长乐款’瓷器从定制升级为量产。”
李欢心头一动:“钱家这是要深度绑定了?”
钱浣青白他一眼道:“这叫战略合作。我二叔说了,这事交给我来谈,谈成了是我的本事,谈不成拿我是问。”
李欢失笑:“那你这是带着压力来的。”
“可不。”她在主位旁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李欢,我这个人你该知道,做生意从不含糊。长乐款瓷器从定制到量产,成本能降三成,利润能翻一倍。钱家出渠道、出资金,你们出产地、出人手,五五分。”
“五五?”李欢挑眉,“钱家出钱出渠道,只拿五成,不亏?”
钱浣青放下茶盏,看着他:“亏不亏是我的事,你只管答应好不好。”
“好。”李欢点头,“不过量产的事不急,今晚镖局有个会,钱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列席旁听。听听长乐明年的打算,再做决定也不迟。”
钱浣青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们的内部会议,我一个外人,方便吗?”
“钱家是长乐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李欢,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明明是个镖局头子,说话做事却比那些世家家主还周到。”
“过奖。”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行,那我今晚就留下来,看看你们长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大渊德威十五年春,长乐镖局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正厅召开。
厅中炭火正旺,烛火通明。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李欢、燕三娘、赵清麦、于知乐、魏存山、桑榆晚、燕小七,以及从扬州赶回的燕规南,还有伤未痊愈的李焕,钱浣青坐在末席。
李欢起身,环顾众人。
“过去一年,长乐从清源一路南下,死了人,流过血,也有过惨败。”
“但我们站住了脚,是好事,也是坏事,此次事件要好好梳理总结。”
他先将婺源遇袭的经过简述一遍,目光落在李焕身上:“老宋的死,是第一重打击。但李焕带回的消息,更为关键。”
“楚怜花与往生教联手,追杀叛逃的孟婆陈欣。而那陈欣曾在清源城放过我一命,此人情尚未了结。”
燕三娘蹙眉:“往生教的孟婆?她怎么会叛逃?”
“不清楚。”李欢摇头,“但楚怜花频频出现在婺源一带,把我推测,背后可能仍是魔门借他引剑魔杨慎出山。至于魔门要对付谁,目前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必须警惕,先天宗师的每一次活动,都是对下面势力的重新洗牌。情报工作,必须盯紧。”
赵清麦轻声道:“我会将陈欣、楚怜花、往生教列为听风楼最高优先级。”
李欢点头,话锋一转。
“婺源事件,也暴露了长乐情报网的致命短板:选址草率、防御空虚,两处相连一损俱损。必须全面改组,亡羊补牢。”
他摊开一卷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现有据点和拟撤点位。
“老宋的死,婺源的遇袭,让我彻底认清一件事。”李欢目光扫过众人,“长乐镖局摊子铺得太快,根基不稳。钱与权皆是外力,身在江湖,唯有自身战力才是立身之本。”
堂下一片肃然。
“从今天起,长乐镖局全面改组,分三块。”
“第一,未央殿。核心战力与武学传承。”他看向于知乐、燕三娘,“下设武阁,负责弟子操练、武功传授;万象阁,负责武学典籍整理、修炼体系制定。我任殿主,于兄、三娘为副。”
于知乐抱拳道:“成。”
“第二,听风楼。情报系统。”李欢看向赵清麦和李焕,“赵姑娘主内,负责情报分析、汇总;李焕主外,一线探听、站点管理。全面重组据点布局,严控隐蔽与安全。钱家那边,劳烦钱姑娘帮忙协调掩护。”
赵清麦道:“好。”
李焕撑着身子,强调道:“婺源的账,我们 早晚要算回来。”
“第三,长乐镖局。财务与后勤。”李欢继续道,“于兄任总镖头,沙云海副,主物流运输;三娘与魏叔管财务生意加后勤;桑兄主监督纪律。”
桑榆晚颔首,没有说话。
李欢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三块各自独立,又互为犄角。未央殿出人,听风楼探路,镖局挣钱养家。往后长乐,不靠天不靠地,只靠咱们自己。”
堂下一片肃然。
钱浣青坐在末席,目光落在李欢身上,眸中异彩连连。
她见过钱家那些老掌柜议事,也见过世家子弟高谈阔论,却从没见过如此年轻就有如此的人物。
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
钱浣青没有走,走到李欢面前,折扇一合,挑眉道:“李欢,你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看不透就慢慢看。”
“油嘴滑舌。”
她顿了顿,正色道:“瓷器量产的事,我回去拟个章程。钱家入股,长乐出人,利润对半分。你看如何?”
“成交。”
夜深了,镖局众人都已歇下。
李欢独自登上屋顶,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新平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星星点点,像一条流淌的河。
老宋走了,星魂远行,婺源遇挫。
但长乐没有倒。相反,这场危机逼出了真正的蜕变。未央、听风、镖局,三足鼎立,互为犄角。财、侣、法,地终于凑齐了。
身后传来轻细脚步声。
钱浣青不知何时也上了屋顶,抱膝坐在他身旁,锦袍裙摆铺在瓦片上,歪头看他。月光下她的明艳动人,眼中映着万家灯火。
“李欢。”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个镖局头子,却比那些世家子弟还想得远。明明是个读书人,出手却比绿林悍匪还狠。”
李欢望着城下万家灯火,轻笑一声:“不过是乱世求生罢了。江湖步步凶险,不学着变强、学着谋划,早晚都会被风浪吞噬。”
“求生?”
“若只是求生,何须搭建如此完备的架构?你心里想的,恐怕不止安稳度日这么简单吧?”
李欢不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夜空。
夜风吹过,檐角冰坠轻轻晃动。
新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长乐未央,听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