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华山西垂云廊,凝剑崖。
万丈悬崖横亘眼前,一条悬空栈道依附崖壁蜿蜒,铁索为骨,木板为面,下方云海翻涌,长风贯壁,呼啸的山风如刀割面。
楚怜花和陆同已行到栈道中段。他们虽轻功了得,但如此悬空栈道,任谁往下看一眼,都为之心慌。
李欢也没有追逐,因为......
身后,黄观的气机如泰山压顶,越来越近。
身前,凝剑崖顶,另一股剑意如孤峰突起,还未见人,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欢呼吸困难,手心沁出冷汗。
崖顶云雾缓缓散开。
一道白色身影从云雾中走出。
白发如雪,白衣如霜,赤足踏在栈道边缘,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平地。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握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地间本有自然流风,朝暮有定、回旋有迹。可在他周身数丈之内,气流全然反向旋绕,如有一方无形的天地以他为中心缓缓转动。他一呼一吸,不引天地灵气入体,反倒以自身气机牵动周遭风气,逆转其固有脉络。
风不从其道,气不随其流。
天命剑魔,杨慎。
“师父!”楚怜花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杨慎的腿,涕泪横流,“他们要杀我!黄观要杀我!”
杨慎低头,看着这个他半生愧疚、半生纵容的弟子。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扶起,只是静静看着。
山道尽头,破空之声骤然而至。
黄观踏石而来,玄色法衣在风中翻飞,面沉如水。他在栈道入口停步,与杨慎隔崖相望。
“杨慎,你果然在这里。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既然知道,还敢来此。”
黄观面色一沉,但旋即恢复如常。
他目光如炬:“杨慎,别人说你是黑榜第一,你还真来劲了。这里是我龙虎山的地界。天道严苛,律有明禁,这一处地界自古就是我龙虎门管辖。你那徒弟,在龙虎山行凶,就是犯了龙虎山的禁令,今日必须给个交代。”
杨慎淡淡看着他,不怒不威:“天地有宽,这大渊江山万里,早不是你们龙虎山说了算的。你还守着那些门规禁条,管到我头上来?”
这话戳中了黄观的痛处。
十五年前,选皇失败,龙虎山元气大伤,朝廷打压,江湖轻慢,昔日代天行罚的威风早已不复当年。这是龙虎山上下最大的心结,也是金侠黄观最听不得的话。
黄观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数息,才强压怒意,沉声道:“交出楚怜花。否则.......”
“不必。”杨慎打断他。
白发之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他是我的弟子。他犯了错,我来担。你要带人,先问我手中剑。”
黄观缓缓握拳,伏虎真气在体内运转,拳未出,意已至。
他所修的太上无极心法,本身就讲究堂堂正正,伏虎拳,又以王权其上,如泰山压顶,如天命降临。拳意所至,方圆数丈之内,空气都变得沉凝厚重,仿佛有一头猛虎盘踞其间,蓄势待发。
“杨慎,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黄观一字一顿声如闷雷。
杨慎垂眸看着脚下翻腾的云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敬酒也罢,罚酒也罢,都不是我追求的。我追求的是:我心随我意。”
他抬手,气机一引,云雾翻涌处,一柄普通长剑凌空飞来,落入掌中。
没有剑光,没有劲风,只有一道无形的意志,如利刃般切开天地间默认的秩序。
“顺者,循人情、合俗世、随万物常理,安于凡尘百态,是为人。逆者,破桎梏、离藩笼、逆天地常轨,挣脱造化束缚,是为仙。”
“寻常宗师求天人合一,借天地之力壮己身。我不仰苍穹,不附气运。天地可制万物,却难制人心。一身修为、一柄长剑、一颗道心,便是我抗衡天道的根本。”
他接剑,缓缓抬眸,看向黄观。
“请。”
黄观不再多言。
拳起,风生。
伏虎拳第一式·猛虎下山。
一拳击出,拳劲如猛虎扑食,刚猛无俦。拳意之中,裹挟着龙虎山百年威严,代天行罚的凛然正气。拳风过处,栈道木板寸寸龟裂,碎石坠入云海,久久不闻回响。
杨慎右手剑指虚点,逆天九剑·第一剑·逆命。
剑气无声,精准斩在黄观拳劲的节点上。
黄观只觉一股怪异至极的力量撞上自己的拳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拳劲,突然不归他管了。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被斩断,拳劲与自身之间的联系,在剑气及体的瞬间被剥离。
拳劲从中剖开,擦着杨慎两侧掠过,轰在身后崖壁上。
碎石纷飞,烟尘弥漫。
黄观脸色骤变,却并未慌乱。
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敌手没见过?当即变招,伏虎拳第二式·饿虎扑食接踵而至。身形纵起,从侧上方斜劈而下,封死杨慎所有退路。
杨慎侧身,逆天九剑·第二剑·逆运。
剑气搅动气机,黄观只觉体内真气一滞,那一拳的劲力凭空弱了三分。他立刻沉腰坠肘,以虎踞龙盘之势稳住下盘,不让杨慎的剑意侵入根基。
两人在摇摇晃晃的栈道上,隔空交锋,你来我往。
黄观的拳法堂堂正正,每一拳都如泰山压顶,不留余地。拳意所至,天地变色,这便是他的道。代天行罚,以正压邪。
杨慎的剑法则如逆水行舟,每一剑都在挑战天地既定的秩序。不是破坏,而是超越。他不与黄观的拳劲硬碰,而是斩断拳劲与天命之间的联系,让黄观的“代天”变成“代己”,威力自然大减。
栈道上,落叶纷飞。
老松被劲风震落无数松针,密密麻麻飘向崖外。
可就在它们即将坠入云海的瞬间,所有松针同时停滞在半空,随即像被无形之手牵引,逆着风势飘回崖壁,一根根钉入石缝。
数百根松针,齐齐逆行。这是杨慎的武道,以一己之力逆转天地常轨。
而黄观的拳风所至,松针尚未近身便被震碎成齑粉,随风散尽。这是黄观的拳意,以王道之力碾压一切不服。
风向也开始乱了。
自西向东奔涌的山风,在两人气机对冲之下,如两军对垒,互相倾轧。
时而杨慎的逆势占上风,气流倒卷;时而黄观的正道压过来,风向恢复正常。
栈道铁索哗哗作响,被两股方向相反的气流反复撕扯。
楚怜花瘫在栈道尽头,虽然在两大宗师的气机笼罩之中,人却毫发无损。
可见杨慎的控制力,他实胜黄观一筹。他的剑意守住了身后方寸之地,不让半分余波伤及弟子。
陆同贴着石壁不敢动弹,面色惨白如纸。
李欢站在栈道入口外,死死盯着场中。
他看不懂杨慎的剑,也看不懂黄观的拳,但他看懂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理。一种以人心抗衡天地;一种以王权镇压一切。两者交锋,不是招式的比拼,是理念的碰撞。
天地有常,却非永恒。造化有规,亦可打破。
这句话是他在梁无名留下的书册中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