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剑崖上，云海翻涌如沸。
黄观久战不下，额头渗出冷汗。
他退后一步，收拳凝势，目光落在杨慎脚下的楚怜花身上，突然冷冷开口。
“顺为人，你当年顺尽儿女情长，依旧留不住心上人；逆为仙，你敢逆天地，却不敢回头直面这段遗憾。”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
杨慎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黄观继续道：“你修了一辈子逆天之道，到头来，连自己的心都逆不了。你护他，是真的护他，还是护你当年那段不敢回头的旧梦？”
杨慎没有说话，但他的剑意出现了一丝波动。那如铁壁铜墙般守御后方的气机，微微松动了一瞬。
楚怜花浑然不觉，依旧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但李欢察觉了。
他看见杨慎握剑的手臂正在颤抖。
杨慎持剑而立，白发在劲风中凌乱飞扬。黄观那句“你连自己的心都逆不了”，击溃他数十年剑道根基。
天地变化在即，原本周身那方逆转的小天地，开始出现紊乱。
气流时而反向狂卷，将栈道铁索吹得哗哗作响；时而又顺着天地大势流淌，与山风融为一体。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交织，剑意忽强忽弱，再不复此前稳如磐石的姿态。
他的道心动摇了。
金侠黄观征战半生，主攻九字真言印兵字诀，最善长找对手破绽，等待天时地利人和。
栈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股变化。
陆同毕意是半步返虚之境，是初步领悟自己道境的人物，相比李欢，不被其两位宗师意境影响。
他没有犹豫，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后退。
陆同退到栈道入口，转身便走。
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魔门中人，从不把性命押在别人身上。
杨慎赢了，他未必能活；杨慎输了，他必死无疑。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楚怜花也感到剑意的变化，也看到陆同在退，他和陆同相距不远，只有一次轻功的跃纵之距，他身形一纵，便打算紧随陆同身后溜之大吉。
但陆同不知道是随黄观来到的还有玄元派的清玄道长，他正要逃走时，一道灰色身影从侧方闪出。出掌时，正是一气朝元掌，一掌拍出，正是一气朝元掌，掌力浑厚绵长，封死了陆同的退路。
陆同迷踪步一错，身形侧旋，左手阴阳拳·阴中寓阳顺势一引，将清玄真人的掌力引偏。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从栈道尽头纵跃过来的楚怜花。
楚怜花正全力朝这边掠来，人在半空，无处借力，骤然被一股浑厚掌力迎头撞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楚怜花闷哼一声，身形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身后，黄观的伏虎拳意与杨慎的逆天剑意轰然对撞，气浪如海啸般席卷整条栈道。楚怜花被掌力震飞，又撞上两大宗师交手激荡的气浪，毫无着力之处，整个人翻滚着撞断铁索，坠向翻涌的云海。
“师父——”
惨叫声被山风吞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万丈深渊之中。
楚怜花就这样为了自己的性命，而丢掉性命，摔下悬崖。
这一切如兔走虎奔，于电光火石间。
那杨慎想救已经来不及了。
杨慎本就道心大乱，弟子坠崖的惨状彻底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年的执念、半生的愧疚、剑道修行的坚守尽数崩塌。
“哈哈哈…… 天命不可违！”
杨慎仰天长啸，笑声凄厉悲愤。
手中长剑骤然离体，漫天飞剑破空而出。原本收发由心的逆天剑意彻底失控，不再区分敌我，化作漫天杀器，在栈道四周肆意纵横。
黄观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结印，兵字诀全力催动。这是龙虎山九字真言中攻击力最强的一印，手印一成，掌力如排山倒海，正面硬撼杨慎的逆天剑意。
而那陆同，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杨慎的剑器穿梭在狂风里，碎石飞溅，木板碎裂。陆同正趁着混乱奔逃，数道飞剑径直穿透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衣衫，他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错愕与不甘，身体向前栽倒，滚落山道，坠入崖下。
李欢站在栈道入口，全程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方才楚怜花坠崖时他便心生警惕，见杨慎剑意暴走的瞬间，立刻运转玄燕掠空身法向后急退。脚下连点，身形窜出数丈，堪堪避开首轮剑雨。
“好家伙，先天强者破坏力也太离谱了。” 他心有余悸地暗忖。
方才若是慢上半步，此刻恐怕也已命丧剑下。
而陆同身体翻飞的瞬间，衣襟被剑器刺穿，一页泛黄的书页正好被李欢看到，跟着身影一同坠入云海。
杨慎狂情大发，黄观节节后退。
黄观见杨慎彻底疯魔，不敢再有半分保留。双手快速结印，龙虎山九字真言兵字诀全力催动。雄浑真气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面厚重气墙，硬生生挡下漫天飞剑。
伏虎拳配合兵字诀，攻防一体，拳劲如山岳重压，步步紧逼。
可杨慎此刻心无杂念，只剩下纯粹的杀戮剑意，逆天九剑全力爆发，每一剑都逆着武道常理出招。
黄观本就修为略逊一筹，几番硬拼下来，渐渐落入下风，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心知久留必败，当机立断。
“撤！”
兵字诀猛然全力爆发，一记重掌轰向迎面剑影，借两股劲力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腾空而起，足尖点过残破栈道，几个起落便掠回山道，头也不回地率领玄元派弟子撤离。
杨慎目光空洞，周身剑意依旧四处肆虐，白发乱舞，白衣翻飞，整个人彻底沉浸在心魔之中，片刻后身形一晃，循着黄观离去的方向追入山林。
呼啸山风渐渐平息，栈道上只剩下断裂的木板、散落的木屑，还有不停晃动的铁索。
整片凝剑崖恢复了死寂，唯有下方翻腾的云海无声涌动。
“好家伙，先天强者发疯也太吓人了。”
“还好溜得快，不然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悬崖上。”
李欢早先一步，已离开战场。
在一处险崖落脚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两大先天强者搏杀，光是外泄的气机就压得他气血翻涌，若是稍有迟疑，恐怕也会被无差别剑气所伤。
惊魂稍定，他目光锁定陆同坠崖的方向。
先天之境的机缘近在眼前，他不可能就此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少华山暮色彻底降临，残阳隐入群山之后，幽蓝的夜色一点点笼罩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