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湖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幽蓝。
桐油布歪歪斜斜地滑过半空,李欢左肩和肋下的伤一阵阵钻心刺痛,油布边缘在他手中绷得几乎脱手。
它飞过高墙,飞过言成馆的后巷,落在赛湖边上的堤岸上。
李欢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堤岸的石棱上,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
远处言成馆方向已经亮起更多火把,吆喝声隔着两条街巷隐约传来。
他不敢停留,扯断脚上麻绳,把桐油布团成一团踢进湖里,沿着堤岸阴影往城东方向疾行。
操,好好一场行动,落得如此境地,该怎么给沙云海交待呢!
城东废弃板房的木门虚掩着。
李欢推门进去时,沙云海从黑暗中站起身。
待他看看清来人只有李欢孤身一人,身上布满深浅血痕,独独不见苏小玲的身影,原本沉稳的身形骤然一僵。
他没有开口发问,只是死死盯着李欢身后空荡荡的荒路,眼底一点微光一点点沉下去,不用多问,光看李欢惨白面色,答案早已摆在眼前。
李欢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摸出那柄旧匕首,刃口卷了,护手上的长山水寨刻痕还在,只是被血浸过,暗红发黑。
“玲姐说.....让你活下去。“
沙云海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没有伸手接。他就那么站着,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绷得很紧,肩上轻轻颤了一下。
李欢无奈将匕首轻轻搁在脚边粗糙青石板上,退后半步,靠住冰冷木墙板闭目调息。
沙云海静立良久,弯腰拾起匕首,粗糙指腹细细摩挲刀柄刻痕,一遍又一遍,全程没有半个字,唯有肩头不住微微起伏,所有悲痛尽数压在心底,不曾泄出半分嘶吼。
约莫小半个时辰,板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周湛一身杂役粗布短打,身上沾着少许烟火灰,绕开沿路巡哨摸了进来。
他进门一眼便察觉到屋内压抑死寂,心思玲珑的他瞬间猜透方才阁内发生的惨剧,没有贸然开口追问,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枚令牌上和几封信件上。
翻来翻去,看了几遍信件,又拿起桌上的一块令牌。
“地字二号?你在哪找到的?“
“红绣坊五楼,那两房间本来有人住,我看房门口有往生教的人,所以摸进去看了一下,找到了这两个令牌。”
李欢走过来拿起另一块刻着“宣城坛主“铜牌,反面是一尊无面佛。
“这块应该是夜游神的,在言成馆他出手的路数、鬼影步的身法、都对得上轮回殿嫡传。他是宣城坛主,轮回殿二十四分坛之一。“
李欢续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应该行踪就被人摸透了。玲姐坐轿子进言成馆,能一路畅通无阻,不是守卫松懈,是人家早就等着她入瓮。只是他们不知道我能从红绣坊利用工具从天上落下来,打乱了正面的合围节奏,否则今夜恐怕出不来。“
周湛摩挲着那枚地字二号的令牌:“无间道在魔门六道里最特殊。他们没有固定据点,没有常驻人手,所有杀手归道主一人调遣,散在江湖各处,身份从不公开。分天地人三级,每级九人。地字号对应炼气化神,二号就是这一级里第二强的杀手。他们出手只出一击,无论成败即刻远遁,从不补刀,所以极少有人能逮住他们。“
李欢点头:“难怪那护卫一刀得手后立刻消失,连第二下都不补。我在红绣坊时不知道令牌是什么来路,现在才算明白了。“
周湛把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轮回殿坛主、无间道地字二号、天神宫金甲卫,三道齐出,魔门在九江布了好大一个局。“
李欢没有接话。
苏小玲扑过来推开他的那一瞬又在眼前闪了一下,暗红短刃从她腰侧斜穿而出,水红罗裙被血浸透,她靠在香樟树干上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这些画面会在脑子里留很久。
沙云海始终没有开口。
屋里沉默了一阵,只有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影晃动。
三人各怀心事,夜色在沉默中流逝。
后半夜,周湛起身推门出去探了一圈。
“陈诚发现信件丢了,全城封锁。街面上全是兵,四门都加了岗哨,我们该走了。”
李欢从打坐中起身,吃过一颗千灵凝真丸,体内真气已经恢复大半。
他起身来到沙云海身边:“云海,玲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先离开这里。”
沙云海声音暗哑:“走。“
三人出了板房,夜色正深。
沙云海在前引路,带着他们沿巷弄绕行,穿了两条横街,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东城一片旧货栈区。
前方火光冲天,有兵卒正在沿着渠岸排查。
三人贴着墙根退回阴影中,伏低身形观察。
渠口处的兵卒数了数,不下三十人。
“陈诚吃过一次亏。”李欢压低声音,“看来这次聪明了。”
三人退回暗处。
“水路全封,我们原定鄱阳撤离路线作废,必须更换退路。” 周湛问了一句,“沙兄先前打探的那条后路,如今唯有此处可行?”
沙云海没有犹豫道:“南城有前朝大周遗留地下隧道,当年攻城所筑,是隐居在庐山老兵告知我的据点通道,隧道直通城外十里荒林,极少有人知晓。只是通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行,好在隐蔽,不易被巡哨察觉。”
“事不宜迟,此地不宜久留。” 李欢当即决断,“再拖延到天光,城防换防加派人手,我们彻底困死城内。”
三人沿着货栈区暗影南移,绕过两处哨点,穿过三条横巷,在一条窄巷尽头翻过一道半塌的院墙,落入一座废弃小院。
沙云海拨开院墙角堆积的枯藤,一扇半截木门露出来。他弯腰拉开,一股干燥尘土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隧道里漆黑一片。
李欢摸出火折子晃亮,橘红火光在狭长的石壁间摇曳,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隧道壁上有旧时斧凿的痕迹,地面干燥,积着厚厚一层灰。
沙云海最后进来,在门边站了片刻,铁索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转身走进黑暗。
火折子的光只够照亮身前几步。
更深处被黑暗吞没,脚步声在狭长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带着空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