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五日，道观被两人拾掇得勉强能住人。
虽然山间清冷，偶有猎户上山路过，也不曾多问，只当是哪路跑江湖的临时落脚。
山路蜿蜒穿过密林，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阶上碎成一片片淡金。
李欢走在前面，碎星刀挂在腰间，步伐比五日前轻快了不少。
沙云海跟在他身后，两人隔了三四步，脚步声在山道上此起彼伏。
“沙兄，”李欢边走边说，“我这套刀法不适合你，你练来反倒掣肘，不过未央殿留存的无定拳、无定回环轻功两样，等于兄带人到了，安排你回长乐总舵，跟着桑榆晚潜心苦修。”
沙云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我在长乐刚来没多久，半点功绩没立，反倒白拿两门完整武学，说不过去。”
李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语言诚恳：“经历这么多事，我们信得过沙兄的为人。你找的这处据点不是立功？这省了我们多少麻烦。要不然我们这会儿还在满山瞎转悠呢。”
沙云海沉默了片刻：“可是……”
“别可是了。”李欢打断他，脚下没停，“咱们要对付的是陈诚、轮回殿、无间道一众魔门好手，单凭一腔勇气报不了仇。难不成你想眼睁睁看着仇人依旧逍遥快活？”
沙云海沉默半晌，重重颔首：“我明白了。”
两人一路聊着，转过两道山弯，半山腰道观的轮廓在树影间重新显现出来。
道观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人沉稳持长刀，一身灰布劲装正是于知乐；另一人身形利落，腰间短刃，是燕三娘麾下燕规南。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头。
见李欢归来，二人同时拱手行礼：“楼主。”
李欢连摆了两下手：“在外面别叫什么楼主的。本来是做情报的，还是不要张扬为好。于兄大我几岁，我叫你于师兄，你换我李师弟就行，咱们师兄弟相称。”
于知乐愣了一瞬，脸上那副常年绷着的稳重神色松开了几分，抱拳改口：“好。李师弟，沙师弟，有礼了。”
李欢哈哈一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对对对，还有沙师弟，往后就这么叫。咱们长乐这伙人，不分高低，只论情义，师兄弟相称最合适。”
沙云海在身后闷声应了一下：“于师兄。”
旧友相聚，气氛松快了不少。
李欢引着两人往道观里走，偏院里已经收拾出一块空地，几块平整青石当凳子，正中生着一堆未燃尽的余烬。
于知乐坐下后，先开口：“收到沙师弟的飞鸽传信，我就带着楼里几个兄弟连夜从婺源赶来了。我和规南先走一步，剩下的在后面分散过来，沿途没什么事。”
李欢点了点头：“路上没碰到陈诚的人？”
“没有。”
燕规南在一旁接话，难得主动开口：“姐夫……不是，李师兄，你这次可出了大名了。”
李欢惊奇道：“什么大名？”
“你在九江府大闹一场，盗了陈诚的兵刃，又偷了他的武功秘籍，陈诚三日前动身前往扬州，全城张贴通缉告示，悬赏百两黄金捉拿‘夺命书生李欢’，如今江湖黑榜上新添你的名号，正邪两道都盯着你的踪迹。”
李欢怔了一下，随即乐了：“百两黄金？我就值百两黄金？”
于知乐道：“百两黄金在江湖上不算低了。寻常寨主级的悬赏不过三五十两。”
李欢掸了掸衣袖，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声：“嚯。这算是被李焕那个乌鸦嘴说中了。看来后面更要低调行事了。”
沙云海一直没出声，此刻沉声道：“陈诚狗贼，不杀他，我心不安。”
李欢敛去笑意，看了沙云海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苏小玲的事简略交代了一遍，院中安静了片刻。
天色渐晚。
四人一同动手，搬来干草铺好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
李欢环顾了一圈残破道观：“此地定为听风楼总部之前的前沿之地。我刚才注意到门楣残匾上隐约露出‘无忧’两个字，就叫无忧观。索性取回原名，对外也能混淆视听，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是长乐的据点。”
于知乐点头：“回头我让人在门口挂块新匾。”
李欢从怀中取出那本《化龙刀法》薄册，递给沙云海：“这本刀谱你带回总楼去，找桑榆晚，收入未央殿，以后供弟子们研习。你自己也先练着，把底子打扎实了。”
沙云海接过刀谱，捧在手里翻了一翻，没有多话，郑重揣入怀中。
燕规南似乎想起什么，插口道：“对了，寨主让我捎话给你。”
李欢心中一动，追问道：“三娘说什么？”
“寨主说……让你注意安全，别动不动消失半个月。等你这边忙完回去，有个惊喜等着你。”
李欢挑眉：“什么惊喜？”
燕规南摇头，嘴角却微微带着笑意：“没说，寨主只说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李欢心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惊喜这么神秘”，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暂且按下不提。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四人围坐在偏院篝火边。
五日瀑布苦修，乾坤炉鼎功日夜滋养，黄庭经周天循环不息，李欢精气神早已重回巅峰，周身新旧伤势尽数愈合，眼下正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李欢看向于知乐、沙云海二人：“陈诚发了通缉令，咱们不能干等着挨打。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不能让他好过。”
于知乐看着他：“打算怎么办？”
“明日我先动身，去九江杀个回马枪。”李欢道，“看能不能把胡一波解决掉。那人是陈诚在九江的爪牙，断他一条臂膀，陈诚就会疼。”
他顿了顿：“若九江那边不好下手，我就顺路北上，寻那灰鹤陆乘风。此人虚伪奸诈，暗算玲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沙云海猛地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李欢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回总楼去，把功法练扎实。于兄留在这里，把无忧观彻底稳住，等后续人手到了再铺开。我此去是顺路，终规打不过就要跑。”
沙云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坚持，重重吐出一口气：“好。那你万事小心。”
李欢等篝火烧了一阵，忽然开口：“再有，听风楼要主要关注魔门动向，往生教看来在下很大一盘棋。不得不防。”
他说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好好歇一夜，明天各走各路。”
夜色渐深，山风裹着林间草木气息灌入偏院。四道身影围着篝火各自安静下来，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
李欢靠着墙，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破屋顶上方露出的几颗疏星。
风穿过偏院，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余烬明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