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黄尘土路,奔赴洛阳。
李欢与秦游不急着赶路,每日至多驱马百余里,大半光阴都耗在车前车架上。
李欢手上那截乌沉木,初时全无章法,刀尖落下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秦游侧头瞥了半晌,忍不住开口打趣:“这乌沉木百年成材,入水即沉,铸器都算上等料子,你拿来胡乱糟蹋,实在可惜。”
李欢头也不抬,只淡淡笑了笑道:“铸剑讲究人剑相通,我练飞刀,便要做到人刀合一,木雕只是修行法门,谈不上浪费良材。”
说完,指尖稳稳控着刀锋,匀速划过木面,一道新痕落在旧痕旁边,比前几日直了些许。
秦游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言,靠着车架望向沿途起伏荒岭,任由车马缓缓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几日光景,二人踏入河南郡睢阳城门。
睢阳商旅云集,南北商贩往来不绝,城内酒肆茶楼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一路上雕刻无有进步,李欢索性寻了一间木雕作坊,掏出碎银交于老匠人,求教诀窍,一待就又是几天。
辞别时,那老匠人还有所不舍。
“短短几日能练到这般地步,公子这份沉心静气,寻常人半分不及。何不多待些日子,等我把技艺全部传给你。”
李欢晒笑道:“多谢老师傅指点,只是我志不在此,就此别过。”
午饭时刻,二人在城内最大一座临江酒楼落座。
大堂满是南来北往的江湖客,各式消息混杂着酒菜喧嚣四处流传,本就是天下情报最快的去处。
还未落座,就传来不少声音。
“淮阳张家百草谷满门遭袭的事,你听说没?”
“怎么没听说!消息早传遍大江南北,不少流浪武者听闻谷内藏医典,一窝蜂往淮阳赶。”
“我怎么听说,城南的德云武馆馆主岳龙,到是收拾东西,跑到乡下去了。”
秦游坐下后,端起粗瓷酒盏抿了一口,转头看向李欢,低声道:“这些老江湖,倒是看得准,知道江湖风波恶,怕连累自身。”
李欢缓缓点头,老混江湖的没有两把刷子,恐怕活不长。
议论声再起。
“你们这些消息都过时了,听闻当朝太子沈昭玹,昨日已被陛下下旨废除储君之位!”
李欢的筷子轻轻搁回碗沿。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当初真极殿朝会上,谢玄弹劾陈诚勾结魔门,三司会审还没审完,因张家的事发,陈诚就跑了。”
“陈诚是太子举荐的人,江南水运这条线,全是太子的人在管。如今运河两岸几郡的粮道全落在魔门手里,朝廷调不动粮,京城米价都涨了三成。不废他废谁!”
“听说智悲方丈亲自下了五台山进京,真武殿的张真人也到了真极殿。”
“可笑那陈诚,察觉风声不对,早一步弃官出逃,如今下落不明。钱、谢两大世家虽稳住江都、余杭两郡地界,可长江至淮河整条商道,尽数被魔门势力把持,南北通商彻底断了大半!”
秦游眉头紧锁,长叹一声道:“多事之秋啊,这魔门以往只是单独打家结社,杀人扰事,现在突然合作控制这么多地盘,是想干什么?”
李欢拿起黄酒浅酌一口,脑中梳理过往线索,内心思绪翻涌,暗中盘算:
两年前清源魔门只是零散作祟,随后沉寂,如今突然发力,谋局之深,谁也看不楚,下一局在何方。
而且靠近的太一道宗、天堂寨绿林联盟全都按兵不动,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好在长乐远离混乱,暂时安稳,只是和钱家的联系可能就要断了。
此次途经洛阳或许可设法联系一下平王,借他势力周旋运作商业,走襄阳、南阳或许可成,只是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李欢正在思索间,酒楼在传声音:
“诸位,你们说太子失位,朝局大变!新太子会落到谁身上?”
台下立刻有人道:“三皇子性子温和,后面是佛门,肯定是他。”
马上就有人反驳道:“六皇子一身武功冠绝诸王,论本事远胜三皇子,储位未必稳归他!”
大堂内议论四起,有人支持三皇子,有人看好六皇子,吵吵嚷嚷各执一词。
“先吃饱,吃完继续赶路往洛阳。”
李欢抬手斟满两杯黄酒,岔开话题。
酒足饭饱,二人出酒楼重回车驾。
暮色垂落,沿途村镇灯火次第亮起,李欢重新取出怀中乌沉木,柳叶飞刀贴紧木面,匀速轻划,摒除脑海朝堂纷争、江湖乱局各类杂念。
一身乾坤功淬炼的劲力,刚柔并济。
乌木之上浅浅纹路渐渐勾勒成型,轮廓模糊,似女子倚立,眉眼分不清是燕三娘,亦或是赵清麦,几分清冷又藏几分温柔,是他一路北上日夜牵挂之人的缩影。
马车晃悠悠往前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怀玉山深处。
听风楼隐秘的新楼, 庭院种满青竹,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燕三娘扶着腰从廊下走过来,她身形比几个月前丰腴了不少,小腹隆起,走路时一只手习惯性地托着腰,对着远方叹了口气。
赵清麦一身月白素裙,手中拿着一卷飞鸽传来密报,轻步走到燕三娘身侧,柔声开口安抚:“姐姐莫忧心,李欢行踪传来,已经到洛阳了,一切安全。”
燕三娘长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我知道他本事大,用不着我瞎操心。只是路途千里,这一走便是数月,我怕他赶不上孩子出生。”
赵清麦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他说过会回来,从不食言。“
燕三娘“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星魂呢?有消息吗?“
赵清麦唇角微扬,轻笑道:“探子只在武安郡听闻一名少年刀客,江湖浑号‘一刀断魂’,酷似孟星魂,之后就无消息传来。”
燕三娘一听这绰号就急了:“一刀断魂?这什么破名字!他才多大,就敢叫这种名号?”
赵清麦按住她的手:“至少人还活着,而且没吃亏。少年人出去闯荡,有个如此凶名,也少了些麻烦。”
燕三娘噎了一下,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等他回来,我再收拾他。”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李欢靠着车架,打了一个喷嚏。
秦游讶道:“怎么,着凉了?”
“没有,有人在念叨我。”
马车车轮持续滚动,在夜色中无声扬起,一路向着洛阳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