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洛水千年不变的流淌，和雅间的情况做了对比。
竹节的共鸣声还在耳边余响，像一根弦被拨过后兀自颤了颤，又渐渐沉下去。
郑武收回那截竹节，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稳下来，落在李欢身上。
“久闻长乐李公子的名头，今日才算真正见着真人，平王殿下提及，万万没想到李公子这般年轻。”
李欢也把竹节重新收好，神色淡然不卑不亢：“郑大人言重，不过是做点江湖营生糊口。不知此番借竹节传讯，平王殿下可有什么安排托付于我？”
郑武没有直接给出答复，而是反问道：“听说淮阳百草谷出事之后，你在张家那边留了人手，在白龙城盘了间铺子？”
李欢心头微凛，暗自吃惊。
白龙城那间药铺的事，他做得隐蔽，交接时只和张家几人碰过面。平王的情报网连这间小铺子都摸到了，可见中原各处暗探布得有多细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颔首：“是。方便日后往来。”
郑武点了点头道：“白龙城地处四方咽喉，往西直通京城腹地，南下可接入江淮旧道，往北能抵达博陵边境，四方交汇之地，这般选址眼光，着实独到。”
李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沉凝道：“郑大人，找我来，总不会只说这些闲话。”
郑武闻言爽朗一笑，整了整神色，正色道：“李公子性子直爽，那我便不绕弯子，今日约你，确实有关乎朝堂大局的要事商议。”
李欢漠然道：“哦，说来听听。”
郑武收起轻视，正色道：“殿下原本想践约和你见一面，但京城那边因为储位之争闹得厉害，他不好外出，所以让我代为和李公子见上一面，聊几句话。”
他看了一眼李欢，续道：“眼下朝廷有意选出领兵大将军镇守四方，制衡江淮魔门，可朝堂佛道两派互相拉扯掣肘，陛下迟迟定不下人选，殿下有心争这大将军之位，想问问李公子有什么稳妥谋划。”
李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思绪理了一理。
朝争显然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沈昭平以“沉默寡言、不受宠”著称，平时从不表露野心，如今主动通过暗线来问他的意见，说明形势已经逼到他不得不动的地步了。
德威帝因佛门势强，怕重蹈当年大德元始门尾大不掉的故事，不愿轻易把太子之位给三皇子。
所以扶持有真武殿背景的六皇子和三皇子相争，两派互相牵制。
而太祖当年扶持佛门是为了制衡道门，没想到佛门传播快，扩张更快，大势已成，皇帝恐怕现在谁都不敢相信了。
再加上听说，德威帝早年强炼【皇极混元功】最后一层，经脉受损，虽为先天境却大半时间都在调息休养，一时半会死不了，但随时有可能驾崩。
这时候谁出头，谁就是靶子。
他沉默半晌，抬眼看向郑武，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我只有一点浅见，你代传给平王。”
郑武眼神一凝，上身微微前倾，凝神细听：“公子请讲，我定然分毫不漏转述。”
“当前形势，出头就是众矢之的。佛门和道门都在盯着大将军这个位置，谁想争，谁就会被打压。”
李欢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得清楚。
“最好的办法就是推五皇子为大将军，平王退守后勤粮草。隐入幕后，不掉队，也不冒尖。”
郑武眉头一蹙，面露困惑： “五皇子？那位风流王爷？”
李欢淡淡一笑，从容道：“对，五皇子是江南士族的代表，表面风流不参政事，正因如此，皇上才会觉得佛道两家都不会和他走得太近。而且江南如今和京城的粮道断了，正是需要有人出面的时候。五皇子这个时候出任大将军，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出任大将军的位子，江南钱家和谢家，都会认他，平王只要把粮草后勤握在手里，就可以了。”
郑武听完豁然开朗，眼中满是赞叹：“妙！此计实在周全，公子胸中眼界，远非寻常江湖武人可比。”
李欢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又给自己添了半盏凉茶：“不过是看清各方利弊罢了，谈不上什么大才。”
郑武已然按捺不住急切，抬手便要起身，看样子打算立刻赶回府邸写密信送往京城。
刚走到雅间木门边，脚步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想起一桩紧要大事，又折返回来，凑近李欢耳畔压低声音提醒。
“险些忘了一桩要事，朝廷新设八郡督运一职，由真武殿韩昉出任大使，统管汉水、襄阳、南阳直至洛阳整条新粮道，九江鄱阳尽数划入他管辖地界。”
李欢眉头骤然一挑，眼底生出几分诧异：“韩昉？此人怎么能拿到这份差事，这八郡督运究竟管的是什么？”
郑武道：“江淮大运河被魔门牢牢把控，南北漕运彻底瘫痪，朝堂只能另辟蹊径，改走长江转汉水，经襄阳陆路抵达南阳，再转运洛阳、京城。襄阳本就是真武殿根基所在，借着这层渊源，真武殿向陛下举荐韩昉总管八郡物资、粮草调配。”
他看了李欢一眼，压低声音：“殿下特意托我转告你，韩昉一直记恨往日过节，四处追查你的踪迹，鄱阳又归他管辖，长乐要千万多加提防。”
李欢听完不由得低声苦笑，方才还和钱玄同商议走汉水这条备选商路，转头就撞上死对头执掌整条要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糟心事。
不过苦笑只持续一瞬，他很快收敛情绪，眼底恢复清明通透，看向郑武笑道：“这么说来，这条汉水商路处处受制于人，那平王更要把全国后勤粮草的实权攥在手里，对吧？”
郑武深以为然，神色愈发急切：“此话不假，我一刻都不能多留，即刻回去誊写密信送往王府，告辞！”
话音落，他不再多做停留，推门快步下楼，不多时楼下便传来武官策马离去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消散在洛水河畔的市井喧嚣里。
雅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河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李欢独自临窗落座，方才和郑武的整场对话在脑海反复复盘梳理。
眼下朝局、江湖、魔门三方乱局交织缠绕，储位之争裹挟佛道势力，江淮魔门蚕食水道，如今汉水这条备选生命线又落在仇家韩昉手中。
自己不再是只能被动躲避风波的江湖散人，手握长乐镖局，又搭上平王这条隐秘朝堂线，已然能站在棋盘边，提前布局规避危机。
此计以退为进，希望能帮助平王稳定局势，也给长乐成长的时间。
李欢望向河面往来穿梭的货运木船，眼底多了几分沉定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