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着来时的山道折返。
黑山这边的守卫显然已经得到了谷里的消息,人影在暗处浮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看着李欢等人的眼神,像是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铁钱桥横亘在望乡台与黑山之间,不过是一根手腕粗细的铁索。
桥下就是深渊,风穿过峡谷,刮得铁索嗡嗡作响。
平时渡桥都需要轻功高手或熟悉之人爬过去,李欢此时内腑受伤,真气也无,只能依靠孟星魂带过去。
之所以来到这里,李欢认为孟川本性尚存几分良知,又与星魂同族有旧,眼下需要休养,望乡台便是最安全的临时落脚处。
几人踏上望乡石台,孟川正负手望着修罗场的方向,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李欢上前拱手,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歉意:“给孟兄添麻烦了。”
孟星魂却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川哥,邢宽死了。”
孟川眼瞳猛地一缩,声音都劈了:“什么?邢宽死了?你没说错吧!”
“是我姐夫杀的。”孟星魂扬起下巴。
孟川的目光死死盯在李欢身上。
一个炼气化神的书生,杀了炼神返虚的先天高手?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唐。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边的亲信低声道:“去黑山确认一下。”
“是。”亲信领命,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孟川将几人让进屋里,奉上热茶,便不再多言。
李欢也不客气,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千灵凝真丸的药力在腹中化开,却像泥牛入海,刚生出一丝真气,便被乾坤功霸道地炼化,滋养了受损的内腑。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那名亲信浑身沾着风雪奔回屋内,伏在孟川耳边低声禀报许久。
孟川静静立在原地,听完消息久久没有出声,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神色复杂看向坐在阶下调息的李欢。
有意外,有余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夜色彻底笼罩五行群山,寒风穿过望乡台的松林,呜呜作响。
凤眼池斩杀先天一事不出三日,必定传遍整个北绿林,小李飞刀的名号将彻底响彻江湖。
屋内几人各寻角落休整,孙行者走到乐清吟身边,并指如剑,连点她周身几处大穴。
真气探入,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几番尝试无果,他停下动作,面露无奈。
乐清吟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如泉:“大师,不必试了。此封气手法为我师门绝学,一般人根本解不了。”
孙行者默然片刻,温和道:“倒也不是全无方法。只是此手法为温疏尘所施,贫僧境界不够。若我师兄无量在此,倒可处理。”
李欢在一旁睁开眼,问道:“此手法这么奇异么?”
乐清吟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绝气指,乃绝情谷中‘绝命指’衍生的封气手法。绝命指分九指:封喉、刺心、破脑、断脉、碎骨、绝气、灭魂、绝命、绝绝。寻常封气手法,只锁几处气血,但绝气指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它一指点十三处经脉交汇之处,先天真气打入锁脉穴,将丹田与周身经脉彻底隔断。不伤人,但专断真气流转。而且……”
“而且什么?”李欢问。
“而且这手法里掺着温疏尘自己的绝情之意,带着七情六欲的压制。寻常解穴手法,根本碰不到那一层。”
孙行者双手合十,温声道:“乐姑娘不必担心。我师门的六七无为心法,加上无相截指,正好可破除‘他执’。只要找到师兄,便可解封。”
乐清吟神色平静,既无失望,也无期待,她淡淡道:“解不开也没关系。”
她抬眼望向李欢与孙行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我这一生所学,自始至终都和绝情谷脱不了干系,如今真气被封,反倒等于斩断所有牵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风雪拍打木窗簌簌作响。
说是这样说,但李欢心中清楚,一个武林人失去武功,就像鸟儿被剪了翅膀,其中煎熬外人难以体会。
可乐清吟心性通透,能看淡此事,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敬重。
他目光投向乐清吟,缓缓开口:“武功为立身之本。就算是绝情谷所传,但也是你自己选择修炼的,不该由旁人一道指法强行剥夺。该解的锁,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开。”
乐清吟眼睫轻轻一颤,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她看着李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绝情谷冷漠于人,唯有他才会真正顾及她自身的意愿与自由。
窗外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台上寒气更重了,但屋子里的气氛,却莫名地暖了几分。
几人默默打坐休息。
片刻后孟星魂独自走出木屋,寻到立在台沿远眺夜色的孟川。
孟星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川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孟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零星的火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邢宽一死,黑风寨必散。此地可能会乱上几年,孟庄集恐怕无法安生。”
孟星魂漠然道:“孟庄以前依托邢宽的威名,又有你和孟魄在此,所以没人敢打扰。但现在邢宽死了,你和孟魄根本无法平衡此地的利润。”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孟魄手上功夫平平,靠着歪门邪道栖身落魂崖,迟早完蛋。白天凤眼池边大战,就只有无牙老祖和孟魄不敢现身。说明两人胆小如鼠。孟氏族人在这里,可不是好出路。”
风吹过石栏,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想说什么?”
孟星魂沉声低语道:“我和孟魄之间,必有一战,我不想你为难,所以希望你和我一起,带着愿意走的族人,到新平去。”
孟川沉默一会儿,轻叹道:“让我想一想。”
夜风更冷,望乡台高台寒气浸骨,孟川心中摇摆不定,似远处的铁钱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