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眉头一挑,开口追问道:“精气神共振?此话怎讲?”
厢房窗棂漏进春日暖阳,光斑在纸卷上晃晃悠悠,屋外酒楼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木门,朦朦胧胧传进来。
周进把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木案,灰布僧袍袖角扫过案头散落的经文抄稿,神色郑重。
“所谓共振,便是以整套大日三昧印作为枢纽桥梁。”
他伸出两只手掌,左手模拟丹田,右手虚抬对应泥丸宫,手势缓缓起落。
“师弟,你且听好。”周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古寺里撞响的暮钟,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大日三昧印,非是杀伐之术,乃是调和之法。人身如鼎炉,精为薪,气为火,神为光。”
李欢微微颔首,依样打坐,呼吸绵长,体内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他如今身形颀长,筋骨紧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但那张脸依旧白皮嫩嫩,在烛光下透着几分温润。
周进继续道:“常人练武,或重精,或重气,或重神,三者虽在,却如散沙。唯有以大日三昧印为引,令精足于丹田,气盈于百骸,神聚于泥丸宫。长此以往,肉身、真气、神识三者互相滋养,趋向均衡圆满,这便是‘三花聚顶’的根基。”
李欢心中暗自琢磨。
这不就是齿轮咬合、变速箱传动吗?
精是燃料,气是传动轴,神是点火线圈。三者若是各自为政,发动机就得拉缸;可一旦转速同步,扭矩叠加,那爆发出来的马力,足以让这台“人体引擎”直接突破红线,迈入先天。
“师兄,我懂了。”李欢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就是让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
周进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譬喻,但偏偏都能说到点子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感慨。
“昔日大日院鼎盛之时,这套便是院中核心不传之秘。我如今自身精、气已经打磨充足,唯独还差神意圆满,只要神意与二者相合,三印合一,便可叩开炼神返虚先天的大门。”
李欢合上经册,小心翼翼用油纸重新包裹好收进怀中贴身夹层,“这套东西,我会勤加揣摩,绝不外泄,也算不辜负普光师父的遗愿。”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推敲修炼之中的种种隐患。
周进特意反复提醒,魔门篡改版本和原版印法的巨大鸿沟,万万不可错走岔路,不要图快去效仿受击炼体、采补纳气的歪路。
窗外日光一点点西斜,不知不觉,已经聊到大黄昏。
廊外脚步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孙行者站在门口,灰布僧衣沾染一路风尘。
“看来二位聊得尽兴。”孙行者迈步踏入屋内,“京兆郡那边线索查遍,依旧寻不到家兄无量禅师半分确切踪迹。”
李欢见状叹了口气:“看来是缘分未到。乐姑娘的绝气指封印,暂时只能搁置。”
“也不必太过灰心。”孙行者道,“江湖这么大,总有机缘相逢。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向西奔赴京兆,顺着之前零星留下的痕迹继续寻访。”
周进闻言颔首:“我也不能再在洛阳耽搁。彭城金刚院群龙无首,北线魔门攻势步步紧逼,明日一早,我就要北上淮阳彭城,接管金刚院稳住战线。”
李欢站起身:“巧了,我这边诸事大体落定。听风楼洛阳分舵托付燕小七、陆鸣谦,商道已规化完毕。我也要带着乐清吟、孟星魂和镖局一行人南下,赶回新平。三娘产期将近,我归心似箭。”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伊阙石窟外。
春风浩荡,伊水滔滔东流,两岸石窟崖壁连绵,无数佛龛石像静静伫立,崖壁凿石遗留的斑驳痕迹历历在目。
地面青石被春风吹得微凉,两匹骏马静静立在道旁。
周进一身简朴灰僧袍,背上简单行囊,齐眉棍斜挎后背。
孙行者清净剑悬于腰侧,一身行装朴素简单。
此地正是当初李欢、秦游初入洛阳路过的伊阙旧地,旧地重游,物是人非。
河对岸的石壁上,那些佛龛比去年又多了几处。
工匠们还在崖壁上方凿石造像,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顺着河水传过来,在空旷的河谷间回荡。
风从伊水上游吹下来,带着初春湿润的泥土气息。
前方石壁最中央那尊未完工的大佛依旧没有面目,和去年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佛身轮廓已经粗具,肩宽、臂长、身形比例都在那里摆着,唯独那张脸还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白纸。
他想起去年秋天,就是在这块石头旁边,孙行者路过时好奇地凑过来看他雕乌木,两个人还因此打了一架,之后又并肩走了一路。
从伊阙到洛阳,从洛阳到五行山,从五行山到大般若寺,再从那一路折返回来。
周进看了看李欢,又看了看孙行者,最后目光落回李欢身上:“就送到这儿吧。彭城方向往东,你们该往南往西,不同路。”
李欢虽然明白聚散无常,但还是关心道:“师兄此去彭城,面对张孝杰这种新晋先天,危机重重,万事千万小心。明渊虽重伤,金刚院内部派系依旧错综复杂,切莫一腔热血,反倒遭人背后算计。”
“我心中自有分寸。佛门降魔,是本分。我执掌大日院传承,也该站到该站的地方。”
他顿了顿,欣慰道:“只盼你勤修三印共振,莫要辜负这套机缘。他日江湖再会,希望能看见你三花聚顶,叩开先天门槛。”
“借师兄吉言。”李欢转过身,看向孙行者:“你呢?真不跟我一道回新平?”
“我要西去京兆,茫茫江湖,寻访师兄。乐姑娘身上绝气指封印,我心中一直挂怀。若我寻到无量师兄,第一时间便会传信听风楼。”
孙行者转头看向李欢,微微一笑:“李兄,你天资卓绝,飞刀无双,又得三印完整传承,前路不可估量。只是切记,飞刀杀伐之道威力滔天,出刀易,收刀难。莫要被杀伐之念蒙蔽本心。”
李欢闻言郑重点头:“和尚你说得对,我记下了。江湖漂泊,多保重。”
伊阙石窟之外,一江春水向东奔流,崖壁无数佛像沉默俯瞰人间聚散离合。
李欢心中颇多感触,内心暗自感慨:这就是江湖,相逢一场,转眼各赴前程,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何年何月。
就在此刻!
远处山脊,一道淡淡的人影,斜斜依靠在一块巨大石窟佛头残岩阴影里面。
那人一身灰旧布袍,腰悬一把菜刀,气息若有若无,完全和山石阴影融为一体。
隔着遥遥数百步距离,一双淡漠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伊阙渡口这边的李欢。
他没有现身,就静静站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狩猎的孤狼。
李欢浑身神经瞬间绷紧,智拳印瞬间悄然运转,泥丸宫神识铺散开来,袖中指尖已经悄然扣住一柄柳叶飞刀。
春风依旧吹拂伊水河岸,表面一派别离的平和光景,可无形杀机,已经遥遥笼罩在众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