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山太白峰,暮色垂落。
层叠的桐树和柏树将金台道观半掩在山腰,飞檐翘角隐在暮霭之间,几缕淡淡的香火烟气,顺着晚风悠悠飘散。
李欢借着林木夜色掩护,一身青衫干净,身形借着云燕回旋身法,如同一片掠过低枝的黑影,悄无声息摸上道观后墙。
他心中盘算。
韩昉手握官府权柄,又出身真武殿太和院,金台道观本就是真武殿设在桐柏山的核心据点,赵清麦被困,想要摸清韩昉布防人手、搜捕路线,此处便是最好的消息来源。
若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丝赵清麦留下的蛛丝马迹。
翻过道观后墙,落在后院一处偏僻的廊檐阴影之内。
大殿侧厢亮着灯火,窗纸通透,两道人影的轮廓映照在窗上。
屋内,真武七子之一的玉衡子诸大绶一身真武殿道袍,腕上套着皮质护腕,身形敦实。
对面落座的是水侠张行简,灰白道袍一尘不染,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笑意,正是太上道宗龙虎九仙之一。
桌上清茶腾起袅袅热气。
诸大绶端起茶盏,目光望向对面来客,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张道兄不在龙虎山坐镇,跑到我这山野小道观,所为何来?”
张行简朗声一笑,声音温润:“有几年没见诸师弟了,过来叨扰叨扰。怎么,师弟不欢迎?”
“张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话好听。”
“你是太一道宗明面上的‘江湖行走’,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魔门势力向北推进受阻,便调转锋芒,向南渗透鄱阳、新安诸郡,向西则蚕食天堂山周遭各府县,都要经过你们太上道宗的辖地,这般多事之秋,你还有闲心游山玩水?”
“还是师弟最懂我。” 张行简淡淡一笑,“我身为太上道宗在外联络之人,自然不能死守龙虎山山门。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魔门之事而来。”
诸大绶眉峰微抬:“哦?愿闻其详。”
张行简神色缓缓敛去笑意,沉声道:“师弟应当知晓罗万化。他本是我太上道宗门下,昔年受东宫太子一案牵连,遭大般若寺从中算计逼迫,不得已落草天堂山,做了绿林首领。这些年佛门势力日渐膨胀,朝堂皇帝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宗门掌门,心中有意,想要接引罗万化重归道宗。”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奈何罗万化心中结下疙瘩,记恨当年道门三宗遇事袖手旁观,不曾出手相助。这么多年下来,麾下不少分支人马,已经被魔门暗中拉拢。罗万化心底究竟作何打算,现在谁也说不准。”
诸大绶闻言,当即摆手:“张道兄可莫要把我们真武殿拉扯进来。当年东宫旧案,乃是你们太上道宗谋划触动沈毅,彼时我真武殿连同万福宫选择置身事外,此事可怨不到我们头上。”
面对诸大绶直白的反驳,张行简并未动怒。
佛道各大宗门之间的博弈权衡,从来不会被私人情绪左右。
他只是浅浅一笑:“道门三宗本是同源,师弟这般说法,反倒正中佛门下怀。”
他话锋骤然一转。
“闲话暂且搁下。此番我赶来桐柏山,是收到密报。魔门阴阳观大观主,花和尚柳永信,在天堂山桃花岭现身过。”
“柳永信?他竟然出现了!他跑去桃花岭干什么?”
“魔门一直在想方设法拉拢绿林豪强。柳永信此行,或许是试探罗师兄,只是谈没谈拢,不得而知,此后他便离开了桃花岭,一路向着桐柏山而来。我便是为追查他的下落至此。”
诸大绶身子明显一惊:“此人来桐柏山意欲何为?”
“眼下尚且不明他真实目的。”
诸大绶眉头紧锁道:“此人一身《大乐心经》诡秘莫测,阴阳难辨,潜入桐柏,难道是为了我等而来。”
“这便是我要查的地方。” 张行简语调平缓,“不过,此事,说不定便和贵宗那位韩将军,韩昉有所牵扯。”
诸大绶面露疑惑:“和韩昉?此话怎讲。”
“师弟可听说过江湖上新近最近声名鹊起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屋檐阴影之中,暗处偷听的李欢,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心神微微一动。
无意碰落一小块风化墙皮,碎石滚落,在院中青石地面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厢房之内,诸大绶与张行简皆是修为高深之辈,听觉何等敏锐。
两道人的谈话骤然中断,屋内气息一凝,就要起身向外查探。
千钧一发之际,李欢手腕捻起一枚小石子,腕力轻抖,石子斜斜飞射,击打在远处另一处屋瓦之上。
“咔啦。”
瓦片轻微碎裂的声响,从道观西北角的屋顶传出来。
“是屋顶瓦松脱落?” 诸大绶眉头微蹙,心神被声响引向别处。
张行简凝神侧耳听了片刻,没有捕捉到第二处异动,便暂且按下戒备,二人重新坐回案前。
廊外阴影里的李欢,长长暗自松出一口气。
屋内谈话再度继续。
诸大绶开口说道:“小李飞刀李欢,自然听过。平王沈昭平授意编撰的新版《江湖风云录》之中,便记载此人。斩杀黑风老妖邢宽,年轻一辈风头无两,声势几乎压过当下正魔之间的厮杀。”
“我曾经与他有两面之缘。” 张行简缓缓说道,“早些年相遇之时,还只是一个无名后生,短短时日,武道精进到这般地步,着实令人惊叹。”
诸大绶轻轻叹息一声:“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想来你我,已经算是旧人了。”
“师弟不必这般感慨。” 张行简摆了摆手,“我道宗传承绵延数百年,哪一代没有惊才绝艳之辈,不必妄自唏嘘。”
诸大绶转回正题:“可这小李飞刀,和柳永信到访桐柏山,又能有什么干系?”
“师弟执掌这座金台道观,前几日,观中不是还奉命搜寻一名女子?” 张行简不答反问。
诸大绶一愣:“哦?看来师兄真是消息灵通。前几日,乃是前一轮值在此地的开阳子韩敬师弟下的令。韩敬便是韩昉的堂兄,虽如今已经调离金台,但观中不少弟子,感念他两年轮值留下的香火情,依旧遵从他传过来的指令,四处搜寻一名女子。”
他微微思索,继续说道:“那赵清麦乃是我们真武殿记名弟子,曾在武当山修学数年。我和她有数面之缘,性子清丽温善,怎么看也不像是魔门之中。我刚刚到此接管道观轮值,此事是韩敬旧令,便没有深度插手追查。只是我心中一直疑惑,这女子,又和小李飞刀有什么牵连?”
张行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慢慢叙道:
“赵清麦,便是李欢的伴侣,二人在我太上道宗辖下的新平县,一同创立长乐镖局。”
“李欢的成名之路上,阴阳观不少好手都折在他手上,包括玄阴手陆同,以及阴阳双煞都在他刀下,或死或受伤,不排除柳永信也可能为了此人而来。”
“我此番入桐柏山,一边要追查花和尚柳永信的动向;另一边,也要留意李欢、赵清麦这一对人的动向。如今正魔大战,绿林纷乱,这两个人,已经是搅动江湖格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李欢隐于阴影,心中凛然。
没想到一路行来,已引得如此多先天人物关注,看来行事当更加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