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之内,灯火摇曳。
听完张行简一番剖析,诸大绶端起已经半凉的清茶,抬眼看向对面的水侠。
“那你专程跑到我金台道观,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我这里又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张行简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老友间的戏谑:“就凭你我多年旧交,便不能专程来找你叙叙旧么。”
随即神色收敛,回归正题:“说实在的,你如今坐镇太白峰金台道观,算是此地地头蛇,消息自然比我这外来之人更为灵验。”
诸大绶嗤的一声晒笑,摇了摇头:“我到此轮值尚不足一月,手上可用线索有限,怕是帮不上你多大忙。再者,真武殿与你们太上道宗立场有别。我纵然并不认同宗门和朝廷捆绑过深,却也绝不会向外人泄露本门内情。”
张行简面上不见半分恼意,正要继续出言劝说,试图说动诸大绶互通情报。
忽然,庭外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贴着人的耳膜钻进脑子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轻佻:
“人说道门各行其事,合该被分家,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一唱一和的,倒是好生热闹。”
屋内两人和窗外的李欢同时一惊。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身为道门前辈高人,张行简和诸大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谁!”
两人反应极快,同时纵身出了房门。
只见金台道观的青石道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月光下,那人不高不瘦,不男不女。
大红绣金牡丹华服裹身,宽袍大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面如冠玉,唇若点朱,眼波流转间,似含着千般风情。
说他是男子,喉结不见,肤胜凝脂;说她是女子,眉宇间偏生一股张扬的英气。
他站在那里,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之气,竟让这清修的道观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春色。
诸大绶和张行简都是江湖上的老江湖,虽然没见过此人的本来面目,但还是一眼就感觉其人就是魔门阴阳观大观主:花和尚阳尊柳永信。
他手中轻摇一柄泥金折扇,扇面绘着春宫秘戏,在月光下刺眼得很。
诸大绶做为主人,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方人物?夜闯我真武殿道场,意欲何为。”
柳永信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男子的低沉:“你们两个臭道士,刚才不是正在讨论某家吗?怎么,见了面反倒不认识了?”
此人说话时,夹杂着一股奇异的迷神气机,声波荡漾开来。
躲在暗处的李欢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心神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眼前出现了一片极乐幻境。
他暗运《智拳印》,强行守住灵台清明,心下暗自一惊:好厉害的魔功!
江湖传闻此人身份千变万化,喜男喜女,修有阴阳观的精神密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诸大绶和张行简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瞬间精神紧绷,气机锁定柳永信。
“柳观主来此地所为何事?”
柳永信摇着折扇,缓步上前,满口胡言:“信步游山,忽觉此山山色秀美,道观不凡,所以来看看。没想到听到两位谈论某身,所以想现身纵论一番,看看道门大才,有何高论。”
“魔就是魔,道就是道。”张行简叫破虚言,一身灰白道袍无风自动,“阁下身为魔门妖人,有何资格与我辈论道?”
“资格?”
柳永信嘻嘻轻笑一声,目光流转,忽然看向李欢藏身的阴影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两位道门高手,被人躲在窗外偷听,竟浑然不知。还好意思论道高下?看来这武功,是学到姥姥家去了。”
李欢心中猛地一跳。
诸大绶和张行简脸色一变,四下张望,厉声喝道:“谁!出来!是哪位高人!”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身为道门成名高手,两次被人偷听都不是自己发现的,反而被一个魔头点破,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李欢摸了摸鼻子,知道再藏下去也没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气息,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张真人,诸真人,晚上好!这么巧啊?”
张行简看清来人,眉头一皱:“是你?李欢?”
诸大绶更是脸色铁青。
二人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道门前辈,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
除去佛道魔顶尖人物,寻常江湖人物,很难做到潜伏至近前而不被察觉。
先是柳永信悄无声息潜入院中,再是李欢隐于侧旁,接连两桩事,令二人脸上都挂着几分难看。
更何况方才李欢还碰落墙皮,闹出过小动静。
“来人!”诸大绶沉声喝道,恼羞成怒。
“呼啦”一声,道观四周的暗处瞬间窜出十五名真武弟子,手持长剑,将道场围得水泄不通。
这十五名弟子皆是真武殿的好手,虽然年轻,但结成阵法,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然而,柳永信依旧立于场心,轻摇折扇,神色从容淡然,仿佛眼前十几名持剑道门弟子,不过是十几只蝼蚁,全然不放在眼中。
李欢心下暗忖:听风楼、平王水月阁的名人录上面记载,此人承袭自佛门大日院空海流传出来的阴阳欢喜禅,他手中的智拳印乃是经过魔门篡改异化,内里裹着浓浓的魔性,实战记录大多不靠硬拼杀伐,而是以迷神大法惑乱对手心智。
此番面对真武殿众。
李欢虽然有心解释两句,但他自出场过后,就感觉柳永信那股先天气机,有意无意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虽然对自己的一身功夫有信心,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先天高手,也不敢妄动。
柳永信轻轻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一众年轻弟子,最后落在李欢身上,语声缥缈:
“都是上好的炉鼎,何必要守这清修之苦?”
“何不随我一起,往那极乐之境,共赴巫山?”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先天迷惑气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十五名真武弟子中,修为稍弱的几人顿时眼神迷离,只觉眼前这“妖僧”变得比世间任何美女都要诱人,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不好!迷魂大法!”诸大绶大惊。
张行简见状不敢迟疑,双手迅速结出太上道宗九字真言之中的列字印,怒喝一声:“妖僧,胆敢!”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瞬间震散了那股靡靡之音。
众道门弟子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个个面色潮红,惊惧不已,一时竟不敢上前。
场面瞬间僵持。
柳永信见迷神之法无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咦一声。
尤其是看向李欢时,目光更是灼热。
刚才那一瞬间,这小子竟然没受影响?
“你这小辈,果然不为本观弟子心记之人,有点本事。”
柳永信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李欢。
他明明一身男子锦袍,神态风姿却好似花季少女一般柔媚。
“门下有弟子言,你身附纯阳道体?”
柳永信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妖艳至极,“看来也不无道理。如果你今天随我门下,说不定洒家心情好,会饶你一命,让你们尝尝那真正的‘大乐’滋味。”
他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一会儿道言,一会儿佛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欢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院中一众真武殿弟子听得此言,更是无不神色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