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洞口。
何四野、胖婶孙淑云、独眼的郑登云按剑而立。
方才亲眼见识李欢飞刀威力,三人心中皆生出几分敬畏,陈欣领着李欢往里走去,谁也没有多言。
黄羊洞内里的甬道曲折蜿蜒,石壁被人工修整得平整光滑,岩洞并非潮湿阴冷,何四野为机关大师,看得出来为黄羊洞耗费了不少心神。
岩洞被人工开凿出七八个连通的洞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通风排水皆做过巧思,完全不像寻常山野石洞那般简陋。
陈欣引着李欢穿过几个洞口,里面除了这四人,还有其它人也住在里面,不过李欢观察,或多或少都是残伤之体。
对于李欢的到来,他们虽然有所好奇,但保持着克制,也不畏惧,证明何四野虽然脾气不好,但是真心收留他们。
穿过一道狭窄逼仄的甬道,周遭人声渐渐远了。
甬道尽头便是洞内最深处的石室。
这间石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石铺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应当是陈欣平日里起居之所。
石榻之上,赵清麦静静躺着。
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细若游丝,胸口起伏微弱,一眼便知内伤沉重。
陈欣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赵姑娘内伤郁结,真气几近断绝。我寻遍山间草药,只能稳住皮肉外伤,内里脏腑损伤,却是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榻上赵清麦呼吸骤然急促几分,似是睡梦之中感知到了熟悉气息。
李欢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榻跟前,屈膝半蹲,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他轻身道:
“清麦。”
听得真气难续,他伸手入怀,摸出贴身收好的最后两颗千灵凝真丸,递向身侧的陈欣。
“陈姑娘,此物你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陈欣目光扫过丹丸表层莹润光泽,当即认出丹药来历,眉头微蹙:“是千灵凝真丸,固本续气的好东西。只是她脏腑受损太重,药力猛冲反而会伤及经脉,切不可整颗服下,拆成两半,先喂半颗。”
榻上赵清麦眼睫轻轻颤栗,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清亮眸子蒙着一层薄雾,看清眼前青衫身影,苍白唇角勉力牵起一抹浅浅笑意。
“寻欢…… 你来了。”
李欢连忙伸出手指,轻轻虚按在她唇前。
“别多说话,先服药养伤。”
他捏开半颗丹丸,小心翼翼喂到赵清麦唇边。赵清麦勉力微微仰头,缓缓将丹药咽了下去。
丹丸药力缓缓化开,一股温润药力顺着喉咙沉入丹田。
片刻功夫,她胸口那微弱起伏,终于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李欢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石室门口立着的何四野、郑登云几人,双手拢于胸前,深深一揖到底。
“此番清麦蒙诸位舍命相护,大恩,李欢铭记肺腑,没齿难忘。”
何四野拄着铁拐,身子歪斜地靠在洞壁上。见这一礼,反倒有些局促,连忙侧身拱手回礼。
“李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若非你飞刀出手,我这黄羊洞,怕是今天怕是保不住。”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瞟向一旁的陈欣:“况且,这些事都是陈婆婆,嗯...陈姑娘所为,和我没有关系。”
一旁郑登云哈哈大笑,大大咧咧道:“何兄何必推脱!若无你开洞立寨,我等残躯早已曝尸荒野!今日能杀得魔门贼子抱头鼠窜,全靠你机关连环、伏弩齐发!”
他独目炯炯,声如洪钟,虽只一眼,却豪气干云:“痛快!真痛快!”
“嘘!小声些!” 陈欣眉头微蹙,转头制止,“赵姑娘尚在休养,莫要高声喧哗。”
郑登云讪讪挠了挠后脑勺,赶忙收住笑声,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石榻上的赵清麦闻言,浅浅一笑,气息虽依旧虚弱,语气却安定从容:“不妨事。寻欢到此,我心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
李欢上前半步,伸手轻轻将她半扶着靠在石枕之上,目光里满是后怕。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消息说你在高老山一带,还受下这般重伤?又怎么到了这里?”
赵清麦微微蹙起秀眉,缓了口气,缓缓开口。
“听闻你遇袭重伤,我心中焦急,便打算取道锁龙关,过清源城直奔洛阳。谁料半道撞上钱岳,行踪彻底泄露。韩昉调动大批人手满山拦截搜捕,我只能弃了原先的打算,走小道、山道绕行。”
“高老山地势沟壑纵横,人迹罕至,我本想借道此地绕开封锁。天色向晚,行到半路,见有一座道观,名为登仙观,天色已晚,便想借宿一晚。”
“观中仅有一老两少三名道人。老道自称三寿道人,白发长须,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一派得道高人的模样。两名少年道童约莫十四五岁,言语恭顺,端茶倒水,殷勤备至。”
说到此处,赵清麦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锐光,也掠过一丝后怕。
“我掌管听风楼日久,素来谨慎,夜间休息,也留着几分心神戒备。夜半时分,那两个平日里恭顺有礼的道童,竟提了短刃摸进房中行刺。二人功力浅薄,招式生涩,很快便被我制住。可那三寿道人的修为远超我预料。”
“那人真气无相无形,手段极是老辣,动作简洁狠厉,毫无花哨,一招便直奔要害。我的剑法,自问进境不小,可对上他,依旧处处受制。”
她叙述得平静,但李欢听得出其中的凶险。能让如今的赵清麦重伤至此,那三寿道人的修为,绝不在寻常一流高手之下。
李欢握着她的手,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一想到她孤身入险境,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最后,你又是怎么脱身的?”
“是陈姐姐救了我。” 赵清麦侧过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陈欣。
李欢转头看向陈欣,目光带着问询。
陈欣神色平淡,衣袂静静垂落,语气不起波澜,可字句之间藏着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我在黄羊洞避世,却没有闭目塞听。这几日桐柏山各处哨探往来不断,韩昉、轮回殿到处搜捕你的消息,我便多留了几分心眼。”
她抬眼扫了郑登云一眼。
“郑兄常年在这一带山林游荡,对高老山登仙观早有疑心。”
郑登云咧嘴一笑,接过话头:“那登仙观看着清修小道观,内里大有古怪。观里那两个道童隔三差五就会换人,我早想摸进去一探究竟。奈何三寿老道武功高深,我又要隐姓埋名避祸阴阳观追杀,不敢轻易打草惊蛇。种种蛛丝马迹,我与陈姑娘私下推测,那登仙观,极有可能是魔门六道无间道的秘密训徒据点,专门训练死士杀手,只教杀人搏命之术。”
“无间道?” 李欢眉头猛地一挑。
魔门六道之中,无间道素来最为诡秘,极少在江湖公开露面,若是他们,倒也解释得通。
陈欣继续缓缓说道:
“我得知赵姑娘正往高老山方向去,又从郑道长处得了登仙观的底细,便连夜赶去。到时正好碰到那三寿道人一掌已经印在赵姑娘前胸,赵姑娘拼尽余力刺了他一剑,自身也身受重创。我暗中放出数枚黄泉金针偷袭,逼得那老道不知底细,这才寻机会带着重伤的赵姑娘脱身,一路逃来黄羊洞。”
石室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穿堂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轻响。
李欢听完来龙去脉,心中百感交集。
赵清麦听闻自己危在旦夕,不惜以身犯险千里奔赴;陈欣身在避世之所,依旧记挂长乐一众旧人,冒险深夜闯险地救人。
他低头看向石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的赵清麦,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声音诚恳。
“清麦,以后万万不可这般孤身涉险。若是你再有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心安。”
赵清麦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柔意,轻轻摇了摇头。
“听闻你性命垂危,我又岂能安坐婺源。”
一旁站在石室阴影中的陈欣静静看着二人,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