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县城。
三楼临街的雅间里,赵惊风独坐酒楼窗前。
自长乐镖局重返新平,这条街比一年前热闹了何止一倍。
长乐款的瓷器铺子开了三家,岁岁商行的招牌挂在街角,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半条街的铺面,都跟着长乐的镖队和窑口沾了光。
一队镖车从城南方向缓缓驶来。
旗号上绣着“长乐”二字,为首的是个面膛黝黑的老镖头,背一杆长枪,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十几辆镖车,趟子手们步伐齐整,呼喝声透着精气神。
赵惊风的目光落在顾长风背后那杆长枪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下锦袋里的银枪枪柄。
以他先天高手的眼力,一眼便看得出这老镖头枪术功底扎实,马步沉稳,劲力透杆,绝非寻常江湖镖师。
这是他现身新平的第四天,他却始终没露面,只在暗处冷眼打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他踏入新平城的第一天,听风楼的暗线便已盯上了这个灰袍持枪的陌生高手,飞鸽传书连夜送往了望仙谷。
望仙谷中。
李欢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大日三昧印真解》。
旁边竹编小摇篮里,刚吃完奶的小妙仙正在午睡,小嘴巴还一咂一咂的。
赵清麦在旁边守着。
院子里难得清静。
他左手结禅定印,右手结智拳印,双目微阖,缓缓运转体内真气。
李欢反复揣摩真解上的原文,大日三昧印的根基,说到底还是精气神三宝。
先天之境在与三者共振,而前提是三宝各自圆满。
李欢内观丹田。
双修得来的阴阳二气,经乾坤炉鼎功炼化,又被大日三昧印反复提纯,每一缕都像一泓清泉,温润绵长,源源不绝。
而真气不绝,精就更不用说,不管是无畏印还是乾坤功的滋养功能,他的肉身根基早已突破炼气化神的极限,筋骨皮肉被淬炼得比同境武人坚韧数倍。
唯独神意,还差一层隔膜。
智拳印他已修到极深,泥丸宫光珠凝实,神识覆盖方圆二十丈,风吹草动尽收耳底。
但“神意圆满”的标准是什么?真解上只写了四个字:返照空明。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
山风穿过竹林,夜露落在石桌上,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流入后院的小池边上,天上月与水中月相印。
望仙谷的夜如此安静。
他试着将乾坤炉鼎功的炼化之意,和大日三昧印两厢对照。
双修得来的真气含阴阳二气,却在乾坤功和大日三昧印的提纯之下,无色无形,中正平和,却又包罗万象。
李欢心中一动。
难道只要体内真气全部提纯,达到圆满,就是破茧之日。
他刚要深究,门外忽然传来桑榆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
“进来说。”
桑榆晚推门进来,神色凝重:“谷外西南方的暗哨传讯,这两日接连有不明人士在周边踩点,行踪诡秘,不像是猎户,也不像是走商的。”
“摸清楚来路了吗?”
“还没有。对方很谨慎,只在外围转悠,不靠近谷口。”
李欢沉吟片刻:“吩咐下去,所有暗哨别露踪迹,就当没看见他们。”
“是。”
桑榆晚躬身退下。
赵清麦从内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从听风楼送来的密报:“你先看看这个。”
密报上是听风楼两份记录,一份是:太上别院孙道长,本月内三次与龙虎山传信,,内容不详。
第二份是:从不现身江湖的天堂寨二当家,白马银枪赵惊风,已在新平现身,行踪不定。。
“看来有人在打我们的注意。”
“谁叫你在江湖上闹的这么大!长乐镖局又发展迅猛,损害了龙虎山的利益。只是不知道赵惊风所谓何来?”
“什么叫是我在闹?”李欢不满道,“我那是保护自己。”
他伸手拉住赵清麦的手,轻轻一拽。
赵清麦往内屋方向瞥了一眼,顺势坐在他腿上,低声道:“别动。先说正事,现在怎么办?龙虎山那边伸手是迟早的事,这赵惊风又来者不善。”
李欢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密报上 “赵惊风” 三个字。
白马银枪,前太子詹事,先天高手。
这人不在天堂寨待着,跑到新平来,绝不是游山玩水。
他沉吟道:“先看看。赵惊风没找上门,就先装不知道。至于太上道宗那边…… 他们要规矩,那就先陪着他们玩规矩。真撕破脸,谁怕谁还不一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然呢。” 李欢笑了笑,“总不能他们刚递个帖子,咱们就卷铺盖跑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乐清吟的声音:“你们俩在院子里说什么呢?妙仙醒了。”
李欢和赵清麦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里走。
小妙仙果然醒了,正在呀呀的哭着,燕三娘靠在床头,一脸无奈地抱着她轻轻摇晃。
“这小祖宗,刚放下就醒。”
“来来来,让爹抱抱。”
李欢连忙走过去,从燕三娘手里接过女儿。
他的姿势极其僵硬,两只胳膊像两根木棍似的托着襁褓,整个人绷得像张弓。
小妙仙在他怀里扭了扭,似乎对这个硬邦邦的怀抱不太满意。
“你放松点,别跟举石锁似的。”燕三娘被他逗笑。
“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那胳膊比庙里的金刚还硬。”赵清麦在旁边笑,“我来吧。”
“不用,我能行。”
小妙仙哼唧了两声,然后哭的更大声了。
李欢顿时尴尬不已。
一旁的乐清吟抿着嘴笑,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叮咚几声,柔和的安神曲缓缓漫开,像月光淌过水面。
说也奇怪,琴音一起,小妙仙的哭声竟渐渐弱了下去,抽搭了两下,只剩委屈的哼哼声,小脑袋往李欢怀里蹭了蹭,安静了。
“还是乐姑娘有办法。” 燕三娘松了口气。
“些许小技罢了。” 乐清吟微微一笑。
赵清麦笑着过去帮李欢把孩子放进摇篮里,低声道:“前院陈姑娘还在指导弟子练轻功呢。”
李欢点点头。
陈欣性子清冷,话不多,来了望仙谷之后,便主动担了教导弟子轻功、身法的差事。
提气纵跃的声响更大了,引动竹林哗哗作响,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