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夜,月满中天。
望仙谷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肉香飘满山谷。
今天是李妙仙的满月酒,李欢借着这个由头,将散在各处的核心人手尽数召回谷中。
谷外连日窥探的人影从未断过,李欢索性不藏了。
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不如借着女儿满月,亮一亮家底,立一立旗号。
宴席沿前院铺开,从新平赶来的、从洛阳赶来的、从扬州赶来的、从江夏赶来的,两百多号长乐核心与骨干,把整个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酒碗碰得叮当响,说笑声响彻山谷。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沉下来。
满月从东峰升到中天,银光洒满谷中。
李欢把怀里的女儿交还给燕三娘,起身走到早已搭好的台阶上,抬手轻轻一压。
满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两百多双眼睛齐齐望向阶上的青衫青年。
“诸位兄弟、姐妹。” 李欢环视一圈,语气清亮,“今天是我女儿妙仙的满月酒。承蒙大家看得起,天南海北地赶回来,我这个当爹的,先干为敬。”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满院轰然叫好,酒碗碰得山响。
“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有一件事,要当众宣布。”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
“长乐镖局,从新平建号算起,到今天快两年了。” 李欢的声音顺着夜风飘开,“两年前,我们二十几个人。今天,我们众人汇聚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树大了,就招风,江湖上随意都能踩一脚。”
“所以今天,我宣布。” 李欢扬起声音。
“长乐,从今日起,正式立为‘万妙仙宗’。”
满院静了一瞬,随即炸开锅。
“万妙仙宗?这名字气派!”
“万妙…… 妙仙,是用小姐的名字取的?”
“万法归宗,妙不可言!好名字啊!”
议论声浪滚过院子,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落。
李欢抬手压住声浪,继续道:“宗下设五堂一观。未央殿掌武学传承,听风楼掌情报耳目,千秋阁掌内务庶务,永昌阁掌规矩律法,长乐镖局掌商路护卫,岁岁商行掌天下生意。庐山无忧观,为宗门别院。”
“长乐未央,千秋永昌,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这十六个字,便是咱们万妙仙宗的宗旨。”
“未央殿,由于知乐、孟星瑶共掌。”
“听风楼,赵清麦执掌。”
“长乐镖局,沙云海、顾长风共掌。”
“永昌阁掌刑名规矩,桑榆晚执掌。千秋阁掌营造庶务,何四野执掌。岁岁商行,魏存山执掌。” 桑榆晚、何四野、魏存山依次出列领命,神色郑重。
满院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李欢最后道:“五堂一观,各管各事。日常庶务,我一概不插手。各堂自己说了算,大事咱们共议。我这个宗主,只做一件事......”
他转身从燕三娘怀中接过襁褓,把小小的李妙仙高高举到月光下。
红绸襁褓映着银辉,小丫头不知世事,两只小手从绸子里伸出来乱抓,嘴里还咿呀了一声。
“护住,该护的人。”
一句话,落地有声。
满院沉寂了一瞬,随即于知乐率先举碗,暴喝一声:“长乐未央,千秋永昌!”
两百多只酒碗同时举起,声浪冲天,震得四周竹林哗哗作响。
宴席重开,酒兴更浓。
李欢把女儿交还给燕三娘,正要回席,桑榆晚快步从侧院走来,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谷口暗哨传讯。赵惊风求见。”
李欢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请到后院竹林。”
“是。” 桑榆晚躬身退下。
李欢放下酒碗,整了整青衫衣襟,对身旁的赵清麦低声交代了一句,便独自一人往后院去了。
后院竹林,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地上竹影晃成一片碎银。
赵惊风一身灰白长袍,双手拢在袖中,立在竹林深处的石桌前。
桌上摆着一封素笺,银枪斜靠在竹边,枪尖映着月色,冷光森森。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李宗主,冒昧登门,扰了你的满月宴。”
“赵前辈客气。”
李欢拱手一礼,神色从容,“远来是客,请坐。”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月光穿过竹叶,在桌面上晃得忽明忽暗。
赵惊风开门见山:“我此番前来,不是找你麻烦,也不是探你万妙仙宗的底细。”
“那为的是什么?”
“为一条路。”
赵惊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深得看不见底:“我修《皇极混元功》,练到阳极生混沌,卡在瓶颈,整整二十年。当今圣上沈毅练了一辈子,也没踏出最后一步。我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门径,在圣祖皇陵里。”
“我来见你,本意是看看能不能合作。” 赵惊风淡淡道,“我来之前也想过,以我先天高手的修为,从你手中取走那半截天龙令,未必做不到。”
“哦,那阁下为何没动手?”
赵惊风沉默片刻,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功法,还不值得我出手,能合作最好合作。”
李欢望了他一眼,沉缓道:“好,有赵前辈这一句话,也不无合作可能,不过罗寨主和赵前辈如果觉得我李欢好欺希,那就看我的飞刀是否对得江湖的传说。”
赵惊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忽长忽短。
竹林里只有风声,连虫鸣都停了。
终于,他开口道:“好,李宗主要怎么合作。”
李欢点点头,伸手入怀,取出那半截天龙令,放在石桌上。
暗沉的铜色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那半块天龙令,和丁显手中的半块,正好一对。”
“你就这么给我了?”
“你也好,丁显也好。” 李欢淡淡道,“这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个道具,里面的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何不交个朋友,也好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何况这只是钥匙,如果陵门打开,我也未必不能取出里面的东西。”
赵惊风缓缓伸手,将半截天龙令收入袖中。
冰凉的铜面碰到指尖,他心中微微一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李欢漫天要价,借机要挟,甚至翻脸动手。唯独没想过,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半截天龙令拿了出来。
“李宗主果然胸襟不凡。比我那老兄弟罗万化,通透多了。”赵惊风起身,也不拖延,拱手道,“那李宗主就静待我的传音了。”
“赵前辈,” 李欢也起身拱手,“不送。”
赵惊风抄起银枪,微微颔首。
“帝陵开启之日,就是相见之日。”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便没入竹林深处。
只听得竹叶轻响,转瞬便没了声息,来去如风,果然是先天高手的身法。
李欢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
回到前院时,院中石桌空着,月光如水,泼了满满一桌。
李欢盘膝坐下,双目微阖。
脑中闪过方才赵惊风的话,闪过万妙仙宗的牌匾,闪过燕三娘温柔的笑,闪过小妙仙皱巴巴的小脸,闪过这三年来,刀光剑影,生生死死。
从前他参大日三昧印,总以为 “返照空明” 是求空、求无,是斩断尘缘,心如止水。 可此刻,他心中满满当当的。
有要守护的人,有要撑起的家,有要站稳的宗门。
心有所守,神意自凝。
泥丸宫中,那枚凝实许久的光珠,忽然微微一震。
紧接着,清光四溢! 神意顺着经脉铺展开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整座望仙谷的一草一木,暗哨子弟均匀的呼吸,风吹竹叶的轻颤,山溪水流的波纹,甚至前院收拾杯盘的轻响,全都清晰映在心头。
无所遗漏,纤毫毕现。 返照空明,神意圆满。
原来所谓先天,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