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童的工作被调换到了洗衣房。
这是一个比回廊更艰苦的地方。
巨大的铜盆里浸泡着堆积如山的床单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和漂白水气味。
女工们挽起袖子,露出发红的手臂,在冰冷或滚烫的水中反复搓洗、捶打。
玛莎女管事将苏童交给洗衣房的女监工多萝西时,语气平淡地交代:“‘缄默’,新来的,不能说话。多萝西,你看着安排,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
多萝西是个身材粗壮、面色严厉的中年女人,她上下打量了苏童一番,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皱起。
“不能说话?细皮嫩肉的。”她语气不善,“玛莎大姐,我们这里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每件活计都要力气,要仔细。”
苏童立刻低下头,做出怯懦的样子。
玛莎语气不变:“规矩你懂,多萝西。给她安排些轻省但费时的活,熨烫或者折叠总行。王宫里不养真正的闲人,但也别第一天就把人累趴下。”
多萝西似乎对玛莎有些忌惮,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跟我来,‘缄默’。”
洗衣房的工作环境嘈杂,水流声、捶打声、女工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多萝西分配给苏童的任务是熨烫一些不太重要的餐巾和侍女的内衬衣物。
这活计不需要太大力气,但需要长时间站立,并且要小心不被高温的熨斗烫伤。
“算你走运,”多萝西把一摞洗好的亚麻餐巾堆在她面前,“要是烫坏一件,扣你三天工钱!”
苏童默默地拿起沉重的铸铁熨斗,在烧着炭火的炉子上加热。
熨烫工作枯燥且消耗体力,双腿的酸痛在持续站立中加剧。
但她注意到,这工作有个好处——位置相对固定,靠近窗户,能听到女工们一边劳作一边不间断的闲聊。
“……昨晚送去王子寝宫的夜宵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听说殿下胃口不佳,御医开了安神的汤药……”
“艾琳公主真是贴心,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给殿下熬粥呢……”
苏童手下平稳地推动着熨斗,心里却忍不住疯狂翻白眼:胃口不佳?我看是入戏太深太深了吧。
“装,继续装。”她心里对那位王子殿下嗤之以鼻。
中午休息时,莉娜偷偷溜了过来,塞给苏童一个还有点温热的黑面包。
“给你的,‘缄默’。我看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
苏童有些意外,对莉娜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容。
莉娜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多萝西嬷嬷是出了名的严厉,你小心点,别被她抓到错处。贝拉以前就在她手下吃过亏。”
正说着,贝拉和几个洗衣女工走了过来。
看到莉娜和苏童在一起,贝拉冷哼一声:“莉娜,你倒是好心。不过有些人,你对她好,她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你傻呢。”
莉娜不服气:“贝拉姐姐,‘缄默’她只是不能说话,人又不坏!”
“知人知面不知心。”贝拉意有所指地瞥了苏童一眼,“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王宫最近可不太平,小心惹祸上身。”
苏童只是低着头,小口啃着面包,仿佛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贝拉的敌意很明显,但这种程度的排挤,在她经历过的事件里,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下午,工作内容变成了折叠清洗好的大量床单。
这需要两人合作,和苏童搭档的,恰好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安娜。
安娜动作麻利,叠好的床单边角整齐,如同刀切。
她话很少,只是偶尔用眼神或简短的手势示意苏童配合。
苏童学得很快,尽量跟上她的节奏。
在搬运叠好的床单去储藏室时,安娜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贝拉的话,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被罚怕了。”
苏童讶异地看向安娜。
安娜却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将床单码放整齐:“在这里,少说话,多做事,管好自己,才能活得久。”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
苏童对安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折叠工作接近尾声时,出了一点小意外。
一摞放在架子高处的床单突然滑落,眼看就要砸到下面正在清点物品的多萝西。
苏童离得最近,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上前一步,伸手挡了一下。
沉重的亚麻床单砸在她的手臂和肩膀上,一阵闷痛。
多萝西被惊动,回过头,看到散落一地的床单和揉着手臂的苏童,眉头立刻竖了起来:“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缄默’,是你碰倒的?!”
苏童无法用语言辩解,只能摇头摆手表示不是自己做的,其他女工也看了过来。
安娜放下手中的活,平静地开口:“多萝西嬷嬷,是架子上的东西没放稳,自己滑下来的,‘缄默’是为了挡开才碰到的。”
多萝西狐疑地看了看安娜,又瞪了苏童一眼,语气稍缓:“哼!这次就算了!都干活去!以后东西都给我放稳当点!”
危机解除。
苏童看向安娜,投去感激的一瞥。
安娜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看来这里也不全是贝拉那样的人。”苏童在心里评估。
安娜的公正和莉娜的善良,是她在这个冰冷环境中捕捉到的微弱暖意,或许……也能成为潜在的信息来源或助力。
傍晚下工前,玛莎女管事突然来到洗衣房,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都听好了!”她扬声说道,“所有女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王子殿下身体康复,为感谢艾琳公主的救命之恩,三日后将在宴会厅举行一场小型舞会。所有相关区域,都必须彻底清扫整理,不得有误!谁那里出了纰漏,严惩不贷!”
舞会!
苏童的心猛地一跳。
剧情在推进了。
女工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兴奋,也有紧张。
更多的活计意味着更多的劳累,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玛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童身上:“‘缄默’,你手脚还算仔细。明天开始,调你去宴会厅偏殿,协助擦拭银器和布置花卉。多萝西,这里你再调个人补上。”
多萝西连忙应下。
调往宴会厅偏殿?更靠近核心区域了?
苏童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思绪。
这究竟是规则的又一次推动,还是……那个“王子”的又一步棋?
她摸了摸依旧酸痛的手臂。
舞会,三日后。
她似乎能听到命运齿轮加速转动的咔哒声。
回到通铺,莉娜兴奋地围着苏童:“‘缄默’!你要去宴会厅那边了!说不定能远远看到王子殿下呢!”
贝拉在一旁阴阳怪气:“去了又能怎样?一个哑巴,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小心点,别打碎了什么贵重东西,把自己赔进去。”
安娜依旧沉默地缝补着,但苏童注意到,她听到舞会消息时,穿针引线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苏童躺在坚硬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体各处的酸痛。
舞会……王子……艾琳公主……
还有她,一个失去声音、伪装成哑巴侍女的前人鱼。
舞台已经搭好,就等演员就位了。
而她这个被迫参演的“女主角”,是甘心按照剧本走向泡沫的结局,还是……能在这华丽的牢笼中,找到破局的那根针?
她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
答案,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