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冰冷的羽毛搔过耳膜,却带着千斤重量砸在苏童心口。
  精彩的应对?
  他欣赏这个?欣赏她刚才那近乎刻薄的冷漠和闪避?
  苏童的后颈寒毛倒竖。
  王子碧蓝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片完美到虚假的笑意,深不见底。
  他并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目光已从她身上滑开,落向那滩仍在缓慢扩散的、酒液般的暗红。
  摔倒在地的粉裙小姐已被女伴扶起,正抽抽噎噎,裙摆脏了一大片,看向苏童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怨愤。
  但在王子目光扫过的瞬间,她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只剩下僵硬的、努力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清理一下。”王子对旁边侍立的一名侍者淡淡吩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侍者无声躬身,动作机械地开始处理狼藉。
  王子再次将注意力放回苏童身上,那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看来,你并非如初印象那般……无趣。”他微微颔首,语调轻缓,“或许,我们稍后还能再共舞一曲?在午夜钟声之前。”
  他说完,甚至极有风度地、象征性地略一颔首,随即转身,融入了觥筹交错的人群之中。
  苏童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最后的邀请不像邀请,更像是一道延迟执行的死刑通知。
  而“午夜钟声”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座巨大的落地钟。
  鎏金指针,毫不留情地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只剩下十分钟!
  必须立刻离开舞池范围!
  她再也顾不得是否引人注目,提起那碍事的沉重裙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里廊柱和窗帘投下的阴影区域挤过去。
  玻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叩叩”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周围那些华服宾客依旧在谈笑、舞蹈,但他们空洞的眼神偶尔会滑过她仓皇的身影,嘴角的笑容弧度分毫未变,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躲到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冰冷的石料触感透过薄薄的裙衫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那座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六。
  舞池中的音乐似乎变得更加激昂,节奏快得有些疯狂,那些旋转的裙摆像一朵朵失控的、颜色艳丽的毒蘑菇。
  她看到王子正在舞池中央与另一位贵族小姐共舞,他舞步优雅从容,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偶尔,那碧蓝的眼珠会转向她的方向,冰冷的一瞥,快得像是错觉。
  他知道。
  他知道规则?他在看着她?看她是否会遵守那条【必须离开舞池】的规则?
  十一点五十八。
  十一点五十九!
  苏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她蜷缩在阴影里,将自己尽可能缩小。
  当——
  巨大的钟声猛地敲响!沉重、洪亮,震得整个大厅似乎都在随之颤抖!
  第一声钟鸣荡开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激昂欢快的音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像是一个女人在极力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规则十一:若听到有人哭泣,切勿寻找声源,并立即混入人群中央。】
  苏童的血液瞬间冻僵!那声音……从哪里来的?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就在她耳边!
  她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所有扭头寻找的冲动,视线慌乱地扫向舞池——那是规则指示的“人群中央”!
  然而,就在钟声敲响的刹那,舞池中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那些原本只是表情空洞、笑容僵硬的宾客们,动作猛地停滞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像是褪色的幻影,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糊感。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呆滞的空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不!这不是“人群”!这根本不是能提供庇护的“人群中央”!
  规则十一的前提是正常的人群!而现在……
  当——!
  第二声钟声砸落。
  那细微的哭泣声陡然放大了一瞬,变得清晰了些,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悲伤和绝望,仿佛就在她躲藏的这根廊柱后面!
  苏童头皮炸开,几乎要尖叫出来!她不能去找声源!规则明确禁止!
  去哪?!去哪?!
  她的目光疯狂扫视,猛地定格在舞池边缘——那些侍者!
  那些托着银盘、动作机械、笑容标准的侍者!他们似乎没有受到钟声的影响,依旧保持着实体,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他们算不算“人群”?!规则没说“人群”一定指宾客!
  当——!
  第三声钟鸣!
  没时间犹豫了!
  苏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廊柱后猛地弹射出去,不顾一切地冲向离她最近的一个侍者!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那哭声的来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郁怨气的寒意紧贴着她的后背追来!
  她一头撞进那名侍者身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混合着酒水和金属托盘的气味。
  侍者对于她的突然闯入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和空洞的微笑。
  苏童紧紧挨着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当——!第四声。
  当——!第五声。
  ………
  钟声不紧不慢地敲着,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脏上。
  那诡异的哭泣声在钟声的间隙里盘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仿佛远在天边,有时又近得像是有人趴在她肩头啜泣。
  她死死低着头,目光只能看到自己面前侍者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和脚下光滑如镜的地面。
  就在第八声钟声回荡的间隙,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光洁的地板。
  水晶灯的光芒被反射,清晰地映照出她头顶上方的情景——
  那个她紧紧依靠着的、面无表情的侍者……
  他的嘴角,那标准化的、空洞的微笑,正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扩大。
  越咧越开,越咧越开……
  逐渐撕裂到一个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一直延伸到耳根的恐怖弧度!
  而他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里,正缓缓地、一眨不眨地……向下转动。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瞳孔,穿透了地板的反射,精准地……
  对上了她惊恐万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