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人生中最后一个晴朗的下午,是在父亲工厂俱乐部的图书馆里度过的。
阳光透过老旧的苏式窗棂,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和油墨香,这是他最熟悉和安心的味道。他刚刚合上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书里的句子还在他脑中盘旋:“人啊,真是一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生物。”
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要考上北京的大学,离开这座永远灰蒙蒙的东北工业城市。他要带着父母和妹妹去看看真正的紫禁城,而不是厂俱乐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风景画。
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三十分。该去接妹妹放学了。
林卫东小心地将书放回原处,跟管理员刘大爷打了个招呼,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十一月的寒风立刻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
从俱乐部到厂大门,要穿过整个厂区。林卫东习惯性地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前行,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庞然大物: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生锈的龙门吊静默地伫立,一排排厂房窗户破碎,像被挖去了眼睛的巨人。曾经机器轰鸣的世界,如今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厂区穿梭呜咽。
父亲林国栋就在其中的第三轧钢车间做工程师。曾经,林卫东最骄傲的就是作为厂里技术骨干的父亲。但现在,这份骄傲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忧虑。工厂已经半年发不出工资,工人们从最初的请愿到现在的麻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快到厂门口时,林卫东注意到办公楼前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一台废弃的车床后面。
他看见了父亲。
林国栋站在人群前面,身边是几个平时要好的工友。他们对面站着的是副厂长赵有才和几个厂保卫科的人。赵有才穿着笔挺的毛呢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与工人们破旧的棉袄形成刺眼的对比。
“老林,不是我说你,”赵有才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厂里困难,大家要体谅……你这带头闹事,影响多不好……”
“赵厂长,我们不是闹事!”林国栋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工人们半年没发工资了!家里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市场不景气,厂子效益不好,这就是说法!”赵有才提高了嗓门,“你们这么聚众闹事,是想吃牢饭吗?”
“我们只要应得的工资!厂里那些设备是怎么当废铁卖掉的?钱去哪了?”林国栋毫不退让,“今天不给个明确答复,我们就去市里问!”
“林国栋!”赵有才突然厉声喝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再闹下去,别说工资,连你的退休金都别想要了!”
林卫东看见父亲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知道“退休金”三个字击中了父亲的软肋——母亲常年生病,妹妹还小,这个家不能没有那点退休金。
人群骚动起来,工人们情绪激动地向前涌去。保卫科的人立刻组成人墙,推搡中,不知谁先动了手。
林卫东看见赵有才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保卫科的人突然举起警棍,狠狠砸向林国栋的额头。
血,瞬间从父亲的额角涌出,在灰暗的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林卫东几乎要冲出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林国栋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死死盯着赵有才。
“好,好,”父亲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激动更令人害怕,“赵有才,你记住今天。”
说完,他转身推开人群,踉跄着向厂外走去。工人们安静下来,默默为他让出一条路。
林卫东躲在机器后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额角的那抹红色在他视野中不断放大,最后染红了整个灰暗的天空。
那天晚上,林国栋没有回家吃晚饭。
深夜,当林卫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来的不是父亲,而是厂保卫科的人。
他们说,林国栋在厂办公楼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他们说,他是自杀。
他们还说,厂里出于人道主义,会给一点抚恤金,但鉴于林国栋是因个人原因自杀,与工厂无关。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张一合的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他听不见母亲在屋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听不见妹妹惊恐的抽泣,只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声音,沉重得像父亲工厂里那些再也无法运转的机器。
第二天,林卫东没有去学校。
他穿上那件最厚的棉袄,走出了家门。母亲仍躺在床上以泪洗面,妹妹被临时送到了邻居家。
天空飘起了细雪,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筒子楼斑驳的外墙上,落在静默的烟囱上,落在林卫东年轻的肩膀上。
他走到父亲工作的第三轧钢车间外,看见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
旁边墙上,有人用红色油漆写下了一行大字:“我们工人要吃饭!”
那红色,像极了他父亲额角流下的血。
林卫东站在那儿很久,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感觉不到冷。他只是看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烙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最后,他转身离开时,在那行字的旁边,用手指在积雪上写下了三个字:
“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