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
厂里没人来,只有几个老工友偷偷摸摸地送来一点钱,又匆匆离去,仿佛林家染上了什么瘟疫。母亲哭晕了好几次,最终被邻居劝着吃了安眠药睡下。妹妹林小雪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她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林卫东站在筒子楼门口,看着工友们送来的那个寒酸的花圈在寒风中颤抖。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东啊,节哀。”楼上的王婶塞给他两个馒头,“家里还有吃的吗?”
林卫东机械地点点头,实际上家里只剩下一小袋米和半颗白菜。父亲走后,厂里不仅停发了工资,连之前的医药费报销单也作废了。母亲工作的街道小厂本就效益不好,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赵厂长...”王婶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他说你爸是...是自己想不开,厂里没责任。你可别犯傻去找他们闹啊,咱平头百姓惹不起...”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对馒头上的指纹印。
送走王婶,他回到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胸前还别着厂里颁发的“技术能手”奖章,笑容里满是自豪。那时候的母亲还没有这么多白发,妹妹还在襁褓中,而他自己,正憧憬着考上重点高中。
现在,这一切都碎了。
“哥,我饿。”妹妹小声说。
林卫东掰了半个馒头给她,自己一口也吃不下。他走到母亲床前,看着那张因药物作用而昏睡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遗像,相框是林卫东小学时手工课上做的,粗糙但结实。
他突然站起身。
“小雪,在家陪着妈,我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
“去要个说法。”
林卫东穿上父亲那件旧的工装棉袄,虽然大了不少,但很暖和。他从床底下翻出父亲工具箱里的一把扳手,掂量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最后,他只揣了一把水果刀在口袋里——不是为了用,只是为了壮胆。
赵有才家住在新盖的厂领导楼区,与工人们住的筒子楼隔着整个厂区。林卫东踩着半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一路上,他看见更多工厂衰败的迹象:厂房窗户上的破洞越来越多,空地上堆满了生锈的废铁,几个老工人蹲在路边下棋,脸上写满了麻木。
赵有才家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院子里甚至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在这年头是绝对的奢侈品。林卫东站在铁门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似乎在请客吃饭。
他按了门铃。
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来开门,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
“我找赵厂长。我是林国栋的儿子。”
阿姨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赵厂长不在家,你回去吧。”说着就要关门。
林卫东伸手抵住门:“我看见他的车在院里。告诉他,我今天必须见到他。”
正当两人僵持时,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吵吵啥?”
赵有才出现在门口,满脸红光,身上散发着酒气。他看清是林卫东后,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啊。有事?”
“赵厂长,我爸的事,厂里得给个说法。”林卫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说法?什么说法?”赵有才嗤笑一声,“你爸自己跳的楼,厂里没追究他破坏生产秩序就不错了!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闹事。”
“我爸为什么跳楼?要不是你们欠工资还打人...”
“小子,说话注意点!”赵有才厉声打断他,“谁打人了?那是正常维持秩序!你爸自己想不开,怪谁?”
林卫东感觉血液涌上头顶:“那些卖设备的钱呢?工人们都说是你...”
“放屁!”赵有才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林卫东脸上,“小兔崽子敢污蔑我?滚!”
这一巴掌很重,林卫东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他擦掉血,死死盯着赵有才:“我会找到证据的。”
赵有才冷笑一声,朝院子里招了招手。两个壮实的年轻人走过来,看样子是他的亲戚或者保镖。
“把这小崽子轰走,”赵有才吩咐道,“别让他在这儿撒野。”
那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林卫东的胳膊,要把他拖走。林卫东挣扎着,但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停在路边。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嘴里叼着烟,头发留得比一般男生长。
“哟,赵叔,这是唱哪出啊?”青年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瞥了林卫东一眼,“这不是林家小子吗?”
赵有才皱起眉头:“李强?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这儿有好酒,来蹭一杯呗。”叫李强的青年笑嘻嘻地递上一根烟,顺势挡在了林卫东和那两个壮汉之间,“跟一孩子较什么劲啊赵叔,传出去多不好听。”
赵有才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自家门口。他瞪了林卫东一眼:“看在李强面子上,今天就算了。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没你好果子吃!”
那两个壮汉松开了手。李强拍拍林卫东的肩膀:“走吧,小子,我捎你一段。”
林卫东还想说什么,但李强暗暗掐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冲动。
摩托车驶离厂领导楼区,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林卫东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开出很远后,李强在一个路边摊停下,要了两碗馄饨。
“吃点热的,”他把一碗推到林卫东面前,“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林卫东抬起头:“你怎么认识我?”
“这一片谁不认识你啊,”李强笑了笑,“年年考第一的‘秀才’。我以前也是三中的,比你大两届,被开除了。”
林卫东想起来了。李强,学校里传说中的打架王,因为把教导主任的儿子打住院被开除。听说后来在街上混。
“为什么帮我?”林卫东问。
李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我看不惯赵有才那副嘴脸。厂子就是被这帮孙子掏空的,还逼死了林工这样的老实人。”
馄饨的热气熏得林卫东眼睛发酸。他埋头吃了一口,温暖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爸不是自杀。”林卫东突然说。
李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不会自杀,”林卫东抬起头,眼神冰冷,“他答应过要看着我和小雪上大学。他一定是被赵有才他们害死的。”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小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赵有才背后有人,你惹不起。”
“那我该怎么办?”林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我妈病着,妹妹还小,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李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缺钱,我倒是有个路子。游戏厅看场子,一晚上十块钱,管饭。就是...可能得动手。”
林卫东握紧了勺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学习那么好,本来该上大学的。”李强补充道,“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卫东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过,书包里装着课本和梦想。
那本该是他的生活。
他想起父亲额角的血,想起母亲哭肿的眼睛,想起妹妹说“哥,我饿”时的小声。
“在哪?”林卫东转回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游戏厅在哪?”
李强惊讶地挑挑眉,最终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我来接你。记住,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
吃完馄饨,李强把林卫东送回筒子楼下。临走前,他塞给林卫东二十块钱:“先拿着,给家里买点吃的。”
林卫东想拒绝,但李强已经发动摩托车离开了。
他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站在楼洞口,久久没有进去。
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