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厅叫“梦幻世界”，开在工人文化宫地下一层。还没走下楼梯，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噼里啪啦的按键声，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林卫东跟着李强走进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不适地眯起眼睛。霓虹灯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烁，映照着一张张沉浸在游戏中的脸庞——有叼着烟的社会青年，有穿着校服逃学的中学生，甚至还有几个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孩站在跳舞机前扭动身体。
“强哥！”一个瘦得像竹竿的黄毛青年迎上来，递上两根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强接过烟别在耳后，指了指林卫东：“带来个新人，黄老板呢？”
“里头算账呢，”黄毛好奇地打量着林卫东，“这哥们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三中毕业的，高材生。”李强拍拍林卫东的背，“带他去见见老板。”
游戏厅最里面有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办公室。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桌子上堆着一沓沓游戏币和零钱。这就是老板黄斌，以前是厂里的电工，下岗后开了这家游戏厅。
“老黄，人带来了。”李强推门进去。
黄老板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精明地打量着林卫东：“就这孩子？细皮嫩肉的，能镇得住场子？”
“别看他瘦，脑子好使。”李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让他先试试，管晚饭，一晚上十块。”
黄老板啧了一声：“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得了吧，我刚看你那台‘恐龙快打’排队的人都快排到门口了。”李强笑道，“给个面子，这孩子家里困难，爹刚没。”
黄老板又打量了林卫东几眼，终于点点头：“行吧。不过说好了，要是镇不住场子，我可不管饭。”
所谓“看场子”，其实就是防止有人闹事、偷游戏币或者欺负小玩家。李强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借口有事走了，留下林卫东一个人站在嘈杂的游戏厅里，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头两个小时风平浪静。林卫东 awkwardly 地站在角落，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最常做的是指点那些卡关的小玩家怎么通关——那些游戏机的规律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
“哥，雪人兄弟这关怎么过啊？”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跑来问他。
林卫东弯腰看了看屏幕：“等那个蓝色雪人跳到第三块砖的时候你再跳，能吃到加分道具。”
小孩按他说的做，果然成功了，高兴得直跳。
渐渐地，林卫东身边围了几个小玩家，都来向他请教游戏技巧。他不知不觉成了游戏厅里的“攻略大全”，连几个老玩家都凑过来听他分析《街头霸王2》里各种角色的出招漏洞。
“哥们，你懂的真多！”一个高中生佩服地说。
林卫东勉强笑了笑。如果他告诉这些人自己曾经是物理竞赛全省第三名，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晚上八点多，麻烦来了。
三个醉醺醺的社会青年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后来林卫东才知道他叫“大熊”，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
大熊一进来就直奔最贵的那台“西部牛仔”光枪游戏机，一把推开正在玩的两个初中生：“起开起开，让爷玩玩！”
黄老板在办公室里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假装没看见。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几位大哥，请排队。”
大熊转过头，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他：“你他妈谁啊？”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林卫东尽量让声音平稳，“请遵守秩序。”
“秩序？”大熊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游戏机上，“老子就是秩序！滚一边去！”
他的两个同伴也跟着起哄，吓得周围玩家纷纷躲开。
林卫东站在原地没动：“请你们离开。”
大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凑近林卫东，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小逼崽子，找揍是不是？”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被推开的初中生突然小声说：“熊哥，币...币没了...”
大熊刚才粗暴拍机器时，把游戏机里的币震得卡住了。他投了好几个币，机器却毫无反应。
“妈的破机器！”大熊恼羞成怒，狠狠踹了机器一脚，“吞老子币！”
黄老板这才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点头哈腰：“熊哥息怒，息怒！可能是卡币了，我这就给您拿几个新的...”
“拿几个？”大熊一把揪住黄老板的衣领，“老子投了五个！赔五十个！”
“这...这不合规矩啊...”黄老板冷汗直冒。
“规矩？”大熊扬手就要打人。
“机器没坏。”林卫东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大熊松开黄老板，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机器没坏，”林卫东平静地走到游戏机前，“只是投币器卡住了，震动一下就好。”
没等大熊反应，林卫东抬起手，在机器侧面的特定位置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只听“哗啦”一声，一堆游戏币从出货口涌了出来，足足有二十多个。
“你看，不仅没吞币，还多吐了十几个。”林卫东看着大熊，“要还回来吗？”
大熊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窃笑。他脸上挂不住，一把抓起那些币塞进口袋：“这...这是老子应得的！”
林卫东没阻拦，只是淡淡地说：“熊哥，这台机器有计数功能，吞了多少币，吐了多少币，都有记录。要不咱们报警看看？”
其实根本没什么计数功能，林卫东纯属 bluff。但大熊显然不懂这些，一听报警就慌了——他口袋里还揣着刚从工地上偷来的铜线呢。
“算...算你小子狠！”大熊色厉内荏地指着林卫东，“以后别让老子在外面碰到你！”
三个混混灰溜溜地走了。游戏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那几个初中生崇拜地看着林卫东。
黄老板擦着冷汗走过来，拍拍林卫东的肩膀：“可以啊小子！怎么知道那么拍能出币？”
“物理原理，”林卫东说，“投币器卡住时，合适的震动能恢复弹簧位置。”
黄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林卫东：“今晚干得不错！这是奖金！”
林卫东捏着那二十块钱——比他原本该拿的工资还多。这笔钱够买十斤大米，够妹妹吃半个月了。
下班时已经深夜十一点。林卫东走出文化宫，发现李强靠在摩托车旁等他。
“听说你把大熊唬走了？”李强笑着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可以啊秀才，没看出来还有这手。”
林卫东饿坏了，接过煎饼果子大口吃起来：“你怎么知道？”
“这一片没秘密。”李强发动摩托车，“黄老板给我打电话了，夸你呢。让你明天继续来。”
林卫东嗯了一声，煎饼果子的热气让他冻僵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回去的路上，李强突然说：“其实那台机器根本没什么计数功能对吧？”
林卫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在那儿干过。”李强大笑，“你小子胆子真大，敢唬大熊那种人。不过干得漂亮！”
摩托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寒风刮在脸上，林卫东却感觉不到冷。他口袋里揣着四十块钱——黄老板给的二十加上李强之前给的二十。这是他有生以来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大钱”。
到家时，他发现妹妹蜷缩在门口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旧棉袄。
“哥...”小雪被惊醒，揉着眼睛，“你回来了...妈晚上又哭了，我害怕...”
林卫东抱起妹妹瘦小的身体，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痛了。他拿出还温热的煎饼果子：“吃吧，哥买给你的。”
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林卫东悄悄把四十块钱塞进母亲的钱包。父亲去世后，这个家第一次有了除了悲伤以外的进项。
那晚躺在床上，林卫东久久无法入睡。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