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开江的轰鸣声,像是一万串鞭炮在冰层底下炸开。技校操场靠江的那面围墙被拱起的冰排撞出个豁口,碎砖烂瓦掉了一地,正好把校长精心培育的几畦迎春花埋了个严实。
校长站在豁口前,脸黑得能拧出墨汁。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林卫东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
“修!必须马上修!”校长挥舞着胳膊,差点打到蹲在地上研究冰碴子的“小牛顿”,“这成何体统?外人随便就能翻进来!安全隐患!”
林卫东没吭声,用脚拨拉了一下冻得硬邦邦的碎砖。修围墙不难,难的是钱。技校经费一向紧巴巴,买粉笔都得论根数,这笔意外开销能让会计大姐哭出声。
“校长,”他慢悠悠开口,“您看这冰排撞的势头,今年江水不小。现在修了,万一再来一场,不又白搭?”
“那你说咋办?就这么敞着?”校长瞪眼。
林卫东踢开一块砖头,露出底下嫩黄的迎春花芽,虽然被压得歪七扭八,却还顽强地支棱着。他脑子里闪过防空洞里那些废弃建材,还有LX-23他们捣鼓出来的简易加固方案。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不用学校掏钱。”
校长将信将疑,但看着林卫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他一走,学生们立刻围了上来。
“林老师,真不用钱啊?” “咱自己修?” “咋修?用泥糊吗?”
林卫东弯腰捡起半块砖,在手里掂了掂:“物理课实践环节,提前了。”
实践地点就在防空洞。自从克隆体们消失后,这里几乎成了林卫东的私人仓库兼工作室。学生们还是第一次被允许进来,一个个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角落里蒙尘的旧机床和看不懂的图纸指指点点。
“小牛顿,测算一下豁口尺寸和受力结构。” “大胖,带几个人,把那边那些轻钢龙骨搬过去。” “女生负责清点螺栓和工具。”
命令一道道下去,孩子们像找到了新奇玩具,立刻忙碌起来。林卫东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防雨布,下面是他和LX-23他们之前用废旧材料捣鼓出来的“模块化快速支护架构”样品。本来是想研究极端环境下的应急建筑,没想到先用在了学校围墙上。
搬运材料是项体力活。半旧的轻钢龙骨、从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减震弹簧、甚至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工厂捡来的特种塑料板。学生们吭哧吭哧地往外抬,林卫东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上手帮一把。他注意到班长,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手被铁锈划了道口子,却一声不吭,用嘴吮了吮,继续干活。
“疼不疼?”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还是之前LX-102塞给他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
班长愣了一下,接过创可贴,脸有点红:“谢谢林老师,不疼。”
“小心点。”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活是干不完的,手是自己的。”
这话像是LX-41常挂在嘴边的。那家伙总是一边抱怨其他克隆体不爱惜身体,一边把自己累到过热停机。
材料运到围墙豁口,真正的挑战才开始。林卫东画在黑板上的结构图,到了实地就变得抽象起来。风力、江水的潜在冲击、地基的稳固程度,都需要实时调整。
“老师!这根梁架上去是斜的!” “林老师!螺丝对不上孔!” “完了!这块板子裁短了!”
现场一度鸡飞狗跳。林卫东却异常平静,他穿梭在学生中间,这里敲打一下,那里调整几分,偶尔蹲下身,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写画画。他用的不是常规的建筑力学公式,里面夹杂着不少脉冲波动理论和材料应力分布的奇思妙想,是当初和克隆体们一点点试出来的野路子。
“老师,你这算法…课本上没见过啊?”小牛顿推着眼镜,一脸求知若渴。
“自己瞎琢磨的。”林卫东头也不抬,“好用就行。”
三天期限快到的时候,围墙豁口立起了一个奇特的框架。它不像传统砖墙那样敦实,而是带着点凌厉的几何线条,用了很多三角形支撑结构,看起来轻巧又牢固。外层覆盖着那些特种塑料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
最后一块板安装到位时,江上吹来一阵大风,新围墙纹丝不动,只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松了口浊气。
校长来看验收成果,绕着围墙转了三圈,用手拍了拍钢板,啧啧称奇:“这…这能行吗?看着有点单薄啊…”
他话音未落,几个隔壁小学的皮猴子翻墙过来摘迎春花,正好踩在新围墙上。只见那结构微微下沉,减震弹簧发挥作用,轻轻一晃,又把几个小子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面面相觑。
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大笑。校长也忍不住乐了:“嘿,还挺灵性!”
围墙危机解除,技校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防空洞工作室,渐渐成了学生们课后最爱溜达的地方。林卫东也没拦着,随他们摆弄那些废旧零件和图纸。偶尔,他会指点一二,讲的依旧是那些“野路子”物理。
一天傍晚,林卫东批改完作业,准备锁门离开。走到围墙边,发现新修的墙根下,被人用粉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公式和结构图,旁边还写着:
“林老师定理一:三角形最稳!” “林老师定理二:弹簧能卸力!” “林老师定理三:……”
落款是“技校土木工程兴趣小组”。他看着那些稚嫩却充满热情的笔迹,仿佛看到许多年前,也有十几个少年,围在一起,用简陋的工具和超越时代的知识,试图搭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老人机震动了一下。是白狐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北纬45.8°,旧地址,有访客。”
林卫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北纬45.8°,是他出生的那个废弃产科医院的坐标。访客?会是谁?
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学生们还在里面晚自习。然后转身,融入哈尔滨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无论来者是谁,他身后,已然有了需要守护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