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5.8°的坐标，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卫东的脊梁骨上。他站在深夜的街头，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哈尔滨干冷的空气里。教学楼的灯火在身后，温暖而遥远；前方的夜色则浓得化不开，藏着未知的访客和过往的幽灵。
他没有立刻动身。先是绕到技校后门，那里有个盲人老汉摆的烟摊，二十四小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哈尔滨”，又借老汉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刀疤李的。响了三声，接通，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出去一趟。”林卫东对着话筒说，声音平静，“学校这边，帮忙照看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接着，电话被挂断了。这就是刀疤李的方式，意思是“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卫东撕开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烟草的味道能让他冷静。他揣着那包烟，朝着与旧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去另一个地方，江沿街的老邮局。
老邮局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苏式建筑的拱顶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木头大门上的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用LX-23给的钥匙插入307信箱的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信箱里比他上次来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一个，是一堆。
除了那些克隆体们的笔记本和优盘，此刻还塞满了各种零碎：几个崭新的足球、几大捆素描纸和铅笔、一整套半旧的《十万个为什么》、甚至还有几盒未拆封的乐高积木。这些东西上面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林卫东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是打印的，内容却让他瞳孔微缩：
“林老师，东西是大家凑的。孩子们用得着。邮局下个月拆，信箱挪到胜利街34号小卖部，跟王婶说取‘林定的货’就行。勿念。另：最近有生面孔在旧医院附近转悠，不像本地人，小心。”
信纸末尾，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极简的图案：一个不规则的圆，里面点了三个点。像是随手涂鸦，但林卫东认得。这是以前红星厂老师傅们私下用的暗号，代表“情况不明，谨慎接触”。
他的心沉了一下。生面孔，旧医院。和白狐的信息对上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然后开始整理信箱里的东西。那些文具和玩具，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暖，显然是孙老四、大勇他们那帮老兄弟的手笔。他们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参与着他现在的生活，守护着那些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但认为重要的东西——比如孩子，比如未来。
而那份警告，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这微暖的池塘。
他把文具玩具重新打包好，只拿了那个标记着“LX-103 - 观测记录”的优盘。这是陈浩的“遗产”。他把其他东西仔细放回信箱，锁好，钥匙依旧贴身藏着。
走出老邮局，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他站在街角，点燃了那根一直叼着的烟。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清醒。旧医院必须去，但不能贸然去。
他想起信上的暗号，想起那些“生面孔”。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那个地方埋藏的秘密？父亲林国栋的过去，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即使在他死后多年，依然笼罩着他身边的人。
一根烟抽完，他有了决定。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足够隐蔽的眼睛。
他掏出那个几乎不用的智能手机，打开一个极其简陋的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灰色的头像，代号“夜枭”。这是他早年混迹江湖时，无意中救下的一个黑客少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欠他一条命。这些年，从未动用过。
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过去，只有一个地址：北纬45.8°的精确坐标。附加要求：“实时监控，异常动静，特别是非本地车辆或人员，即刻通知。”
几分钟后，灰色头像亮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妥。”
林卫东收起手机，拦下了一辆凌晨拉活的出租车。
“师傅，绕点路，去松浦大桥江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与旧医院南辕北辙的地名。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确保自己不是那个被钓上钩的鱼。
出租车驶入凌晨的哈尔滨，城市在睡梦中呼吸，霓虹灯寂寞地闪烁着。林卫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优盘。
陈浩，那个顶着父亲面容、有着惊人天赋、最终选择牺牲的少年，他到底还记录了什么？旧医院的访客，和这优盘里的内容，会不会有关联？
出租车穿过寂静的街道，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枯燥的声响。林卫东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技校围墙下那些粉笔写的“林老师定理”，和学生们热火朝天干活时的笑脸。
这平静的日子，像江面上刚刚结起的薄冰，看似光亮，却可能一触即碎。
而他，必须走在冰面上，看清脚下的路，也要提防来自水底的暗流。出租车在江边停下，他付钱下车，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远处，江心还有未融化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礁石，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访客露出水面。番外篇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过去的阴影，已然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