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红蓝光芒,如同两只躁动不安的眼睛,在废弃医院斑驳的外墙上扫过。林卫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听着楼下传来的刹车声、开关车门声,以及杂沓而谨慎的脚步声。他迅速评估着现状:两个昏厥的壮汉,满地的打斗痕迹,自己一身伤痕,以及口袋里那个烫手山芋般的金属盒子。
  不能落在警察手里。至少现在不能。
  他忍着胸腹间的剧痛,迅速扫视四周。来时的那条通风管道是首选。他猫着腰,像一道影子般溜回地下室,在警察的脚步声踏上二楼之前,重新钻入了那条布满灰尘和铁锈的通道。
  管道狭窄而压抑,冰冷的金属摩擦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他咬紧牙关,凭着记忆和直觉向外爬行。外面传来警察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和搜查的命令声,听起来像是辖区派出所的例行巡查,不像是有备而来。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或许是附近的居民听到打斗和枪声报了警。
  当他从另一个隐蔽的出口钻出来,重新呼吸到哈尔滨夜晚冰冷的空气时,发现自己身处医院后方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里。远处警车的灯光还在闪烁,但声音已经开始转向询问和勘查。
  他不敢久留,压低身影,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朝着与技校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回学校。
  十几分钟后,他敲响了刀疤李家那扇包着铁皮的旧防盗门。
  门上的窥视孔暗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哒的转动声。刀疤李穿着背心和大裤衩,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手里却拎着一根分量不短的钢管。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浑身狼狈、嘴角带血的林卫东时,睡意瞬间消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操!”他低骂一声,一把将林卫东拽进屋里,迅速关上门反锁,“咋整成这样?碰上硬点子了?”
  林卫东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点了点头:“嗯,硬茬。有药箱吗?”
  刀疤李没再多问,转身从里屋拎出一个半旧的红十字药箱,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打理自己的修车工具。他帮着林卫东脱下被撕烂的夹克,看到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和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用的啥路子?下手够黑的。”刀疤李用碘伏小心地给伤口消毒,手法意外地专业。
  “桑搏,军用路子,掺杂别的。”林卫东忍着消毒的刺痛,简短地回答,“不是本地人,可能是德国背景。”
  “德国佬?”刀疤李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诧异,“跑哈尔滨这疙瘩来找你晦气?跟你爹那档子事有关?”
  “可能。”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想要这个。”
  刀疤李瞥了一眼那布满锈迹和划痕的盒子,没多问,继续埋头处理伤口。“要紧不?”
  “还不知道。”林卫东看着盒子,眼神复杂,“说是‘契约凭证’,跟我爹当年的‘普罗米修斯项目’有关。”
  “普罗……啥玩意?”刀疤李显然没听懂这个拗口的名字,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跟你爹有关?那帮孙子还没完没了了?”他指的是以前纠缠林国栋的那些势力。
  林卫东摇摇头,表示不确定。父亲林国栋的过去,像一座隐藏在水下的冰山,他至今未能窥其全貌。
  伤口处理完毕,林卫东换上了刀疤李找出来的一套干净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遮住了狼狈。他拿起那个金属盒子,仔细端详。盒子做工精致,材质特殊,接口处严丝合缝,像是个整体,找不到任何锁孔或开关。
  “这咋打开?砸开?”刀疤李拎起一把锤子。
  “别。”林卫东阻止了他,“可能里面有自毁装置或者敏感内容。”他想起了陈浩的优盘,那种精密的加密方式。父亲和他身边的人,似乎都习惯于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保存秘密。
  他尝试着输入父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甚至尝试了“普罗米修斯”的拼写,盒子都毫无反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盒底一处细微的凹凸。他翻过盒子,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发现那不是一个划痕,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物理接口,形状很奇怪,不像任何标准的USB或者数据接口。
  这需要专门的读取设备。林卫东皱起眉头,线索似乎又断了。
  “需要帮忙不?”刀疤李递过一杯热水,“别看我现在这副德行,以前在厂里,鼓捣这些精密玩意儿也是一把好手。”
  林卫东看了看刀疤李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却异常稳定的手,心中一动。或许,解决之道不在高科技,而在这些最原始的技术和信任里。
  “李哥,”他接过水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帮我找个信得过的老钳工,要嘴严手稳的。另外,这几天帮我多留意一下学校周围,还有我原来住那一片,有没有生面孔转悠。”
  “成。”刀疤李干脆地答应下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学校那边你放心,我让手底下几个小崽子轮流去蹲着,装成混混,保证不引人注意。”
  这就是刀疤李的方式,粗中有细,江湖有江湖的办法。
  离开刀疤李家,林卫东没有直接回技校,而是在凌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哈尔滨在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扫街的环卫工人打破寂静。他走到松花江边,靠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江对岸的稀疏灯火。
  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冰凉。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梦境。那个风衣男人灰蓝色的冰冷瞳孔,那句“普罗米修斯的阴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父亲,你到底参与了什么?这个盒子里,藏着的是救赎的钥匙,还是更深的灾难?
  他拿出那个无法打开的金属盒子,它在朦胧的夜色下,泛着冷硬而神秘的光泽。松花江在脚下无声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秘密沉入江底,又见证了多少恩怨随波逐流。
  而现在,一个新的秘密,正握在他的手中。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为了父亲未尽的研究,为了母亲守护的信念,为了陈浩和那些克隆体兄弟的牺牲,更为了技校里那些懵懂而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必须走下去。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暗流,依旧在汹涌地流淌着。林卫东将盒子紧紧握在手心,转身,朝着那片渐亮的曙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