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藏古刹,晨钟落,炊烟散。
春醮事毕,寺中香火气尚未散尽,一队玄甲铁骑已踏破山径寂静。韩昉一身银白常服,腰束玉带,扮作一副温文雅士模样,只带两名亲卫,拾级而上。
“韩将军驾临,小寺有失远迎。”周进立于山门石阶上,灰袍肃穆,合掌行礼。
韩昉快步上前虚扶一笑,语气谦和道:“净缘师兄客气,本将奉郡府之命安定地方,特来拜望普光大师,聆听佛法教诲。”
周进心性耿直,见他礼数周全,戒心先去了三分,引着他入寺,沿青石小径而行。
松柏苍翠,梵音轻绕,韩昉边走边叹:“净云寺清静之地,果然能安人心。本将在军中日日杀伐,到了此处,倒觉一身戾气都淡了。”
“将军心向佛法,便是善根。”周进坦然应道。
两人在禅堂落座,小沙弥奉上清茶。
韩昉抿了一口,话锋自然转至正事,语气平缓:“师兄久居清源,对周边山寨情势,定然一清二楚。本将奉旨春剿,既要除匪安民,也不愿错伤良善,还请师兄据实相告。”
周进如实相告:“天堂山七十二寨,良莠不齐。黑虎寨褚梧凶残暴戾,劫掠商旅,屠戮山民,恶贯满盈。飞燕寨燕三娘约束部众,不害百姓,开辟商路安抚乡民,与其他匪寨截然不同。”
韩昉指尖轻叩桌面,听得认真,脸上不动声色,点头时语气诚恳:“原来如此。若真如师兄所言,飞燕寨能守本分、安地方,那便是向善之辈。本将奉旨剿匪,不是滥杀无辜,飞燕寨一事,自当酌情处置,绝不枉杀。”
一番话说得坦荡赤诚,仿佛真个明辨是非的儒将。
周进眼神一亮,抱拳道:“将军能明辨是非,实乃清源百姓之福。黑虎寨祸乱地方已久,贫僧愿带净云寺武僧,助将军一臂之力,剿灭此恶寨。”
韩昉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借武僧战力削弱匪寨,最后功劳全归自己,一石二鸟。
“有师兄相助,黑虎寨指日可破!”韩昉话锋忽然一转,“对了,本将听魏县丞多次提及,寺中有一位李欢秀才,文韬武略,才智过人,不知今日可在寺中?”
“李施主原是带发行童,因俗事暂离,外出未归。”
“哦?一介落拓书生,竟能让魏大人如此推崇?”
“想来不过是会舞文弄墨的酸秀才,罢了,等他归来,本将倒要见识见识。”
在韩昉看来,一个无官无职、寄人篱下的穷书生,翻不起什么浪,不值得上心。
两人又闲谈几句,韩昉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韩昉带着亲卫下山,步履从容,直到踏出净云寺山门,脸上谦和笑意瞬间敛去。
副将快步跟上,低声道:“将军,周进这和尚当真轻信,几句话就上钩了。”
韩昉冷笑一声,语气阴狠:“愚僧罢了,被佛门慈悲冲昏了头,正好被我所用。”
“传我命令,三日后发兵,强攻黑虎寨!让周进带武僧侧翼包抄,把硬仗丢给他们。”
副将迟疑道:“将军,飞燕寨那边……真要放过?”
“放过?”韩昉脚步一顿,眼神阴冷,“本将说的是‘酌情处理’,可没说放过。黑虎寨一灭,我便拿下全部首功,声威大震。到那时,随便找个私藏兵器、通匪、窝藏罪卒,哪一条不能定燕三娘的罪?”
副将恍然大悟,又低声问:“可飞燕寨与净云寺来往密切,周进必定会出面阻拦,他毕竟是净云寺的人,杀不得。”
“拦?一个护寺武僧,能挡朝廷大军?真要碍事,就给他安个‘勾结匪寇、私通绿林’的罪名,连净云寺一起参一本,让普光那老和尚自身难保!”
副将心中一寒,连忙躬身:“将军英明!属下即刻去安排!”
韩昉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战马人立长嘶。
两日后,黎明未至,天边一抹鱼肚白。
清源城外军营号角长鸣,声震四野。玄甲兵披甲执戈,列阵如山,枪林如林,杀气冲天。
韩昉一身明光铠,持枪立马,声如洪钟:“将士们!黑虎寨祸乱地方,罪该万死!今日随我荡平匪寨,建功立业!”
“杀!杀!杀!”
呼声震彻山林。
周进带着八名净云寺武僧,持棍而立,僧袍猎猎。
“师兄,侧翼便拜托你们了。”
“将军放心。”
武僧们纵身掠出,如灰鹤穿林,直奔黑虎寨侧翼小道。
黑虎寨虎头岭上,警钟狂响。
褚梧披头散发,裹着伤袍,拄着大刀立在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前些日子与飞燕寨火并被燕三娘所伤,内伤未愈。
钱岳早已返回天堂寨总盟,根本不管他死活。
寨中匪卒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全无斗志。
“妈的!韩昉小儿敢来捋老子虎须!”
“弟兄们,拼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可话音刚落,山下已是喊杀震天。
韩昉指挥官兵正面强攻,云梯架起,弓箭手齐射,箭雨如蝗,压得寨上匪卒抬不起头。玄甲兵如潮水般扑上寨墙,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周进带着武僧从侧翼杀入,罗汉棍阵铺开,刚猛棍风扫过,匪卒纷纷倒地,无人能挡。
黑虎寨本就人心涣散,又遇两面夹击,不过半日,寨墙告破。
官兵涌入山寨,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褚梧红着眼睛挥刀死战,却伤势发作,力竭倒地,被官兵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曾经横行天堂山的黑虎寨,一日之内,土崩瓦解。
韩昉立马寨门前,看着被押上来的褚梧,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冷笑。
而此时,清源山道上,一道青衫身影正疾行而来。
李欢正练习燕子三抄水轻功,从飞燕寨连夜赶回清源城。
他不知黑虎寨已灭,更不知韩昉的屠刀,已悄然对准飞燕寨与净云寺。
晨风吹起青衫衣角,他脚步不停,心中只盘算着如何稳住韩昉、护住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