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径直进了院子,走到晾衣绳那边,把盆放下,一件一件把衣服抖开,挂上去。
动作还是笨拙,衬衫挂得歪歪扭扭的。
挂完最后一件,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端起空盆,转身回屋。
从头到尾,没往河边方向再看一眼。
何秀奕站在河边,看着乔不违进了院子,又看着晾衣绳上那几件湿衣服在风里晃。
她手指头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手心里。
刘干事走了。
沈擎也走了。
乔不违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像根针,扎在她眼睛里。
怨毒跟开水似的,在她心里头翻滚,咕嘟咕嘟冒泡。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都麻了,才猛地转身,没回知青点,反而朝着村外那条土路快步走去。
步子迈得急,带起一阵土。
沈擎送刘干事到村口。
刘干事推着自行车,跨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擎一眼。
“沈队长,”刘干事声音不高,“那个乔不违同志,挺有意思,思想很不错。”
沈擎愣了一下,没接话。
刘干事也没等他接,蹬上自行车走了。
沈擎站在村口,看着刘干事骑远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
刚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拐上回生产队队部那条路,就看见前面土路上有个人影,正急匆匆往村外走。
是何秀奕。
沈擎脚步慢下来,看着她越走越快,很快就出了村,拐上通往邻村的那条小路。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方向,不是回知青点的路。
也不是去自留地的路。
何秀奕去邻村干什么?
沈擎在原地站了几秒,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敲,最后还是没跟上去,继续往队部走。
何秀奕走得气喘吁吁。
邻村离红星生产队有三里地,土路坑坑洼洼的。
她一路没停,直接进了邻村,绕到村西头一间破土房前面。
土房门口蹲着个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邋遢,正叼着根草杆子晒太阳。
看见何秀奕过来,那人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何知青?”赵癞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稀客啊。”
何秀奕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赵癞子,有笔买卖,你做不做?”
赵癞子眼睛亮了:“啥买卖?”
何秀奕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票子,递过去。
赵癞子伸手要接,何秀奕把手往回一缩。
“先听我说完。”何秀奕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晚上,天黑之后,我们村东头那片芦苇荡,你去那儿等着。”
赵癞子嘿嘿笑:“等谁啊?”
“等一个女的。”何秀奕眼神发冷,“城里来的知青,长得特别好看,穿得也洋气。她今天晚上会去那儿‘私会’。”
赵癞子搓了搓手:“然后呢?”
“然后?”何秀奕把两块钱塞进他手里,“你把她给办了。办得越狠越好,最好让她喊,让全村人都听见。”
赵癞子捏着那两块钱,咽了口唾沫:“这……这可是要蹲号子的……”
“怕什么?”何秀奕冷笑,“完事之后,你就跑。等村里人听见动静赶过去,就看见她衣衫不整躺在芦苇荡里。到时候,我就说她是自己耐不住寂寞,勾引外村男人,结果玩脱了。大家只会信她是个破鞋。”
赵癞子眼珠子转了几圈,又看看手里的两块钱。
“两块钱……少了点吧?”他舔舔嘴唇。
何秀奕咬牙:“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三块。”
赵癞子一拍大腿:“成!”
何秀奕又交代了几句细节,转身快步离开。
赵癞子看着她走远,把两块钱揣进兜里。
红星生产队村口,老槐树底下。
几个闲汉正蹲在那儿打牌,李大壮也在里头。
他手气不好,连输了好几把,正骂骂咧咧准备掏钱,就看见赵癞子晃悠着从邻村那边过来。
赵癞子看见李大壮,凑过来,嘿嘿笑:“大壮,打牌呢?”
李大壮没好气:“关你屁事。”
赵癞子也不恼,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李大壮耳边:“兄弟我今晚要干票大的。”
李大壮眼皮都没抬:“你能干啥大的?偷鸡还是摸狗?”
“比那刺激。”赵癞子挤眉弄眼,“有个城里来的妞,嫩得很,今晚约了我在芦苇荡见面。啧啧,那身段,那脸蛋……”
李大壮手里牌顿了一下。
城里来的妞?
芦苇荡?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乔不违。
赵癞子还在那儿吹:“等老子今晚爽完了,还能再捞一笔。这买卖,划算。”
李大壮手里的牌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把牌一扔:“不打了!”
旁边牌友喊:“哎,大壮,你钱还没给呢!”
李大壮头也不回,拔腿就往知青点方向跑。
赵癞子在后头喊:“跑啥啊?听见妞就急了?”
李大壮没理他,一口气跑到知青点院子外头。
他扒着院墙往里看,乔不违正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着把小锉刀修指甲。
动作慢悠悠的。
李大壮冲进院子,跑到乔不违面前,弯着腰喘气:“乔、乔同志……不、不好了……”
乔不违抬起眼皮看他:“喘匀了再说。”
李大壮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我刚才在村口,听见赵癞子那王八蛋吹牛,说今晚要去芦苇荡,等一个城里来的妞,要、要干那事……还说要捞一笔……我、我听着,像是冲你来的!”
乔不违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她看着李大壮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眯。
“终于舍得下血本了?”乔不违声音轻飘飘的,“我还以为她能憋多久呢。”
李大壮愣住:“乔同志,你、你不怕啊?赵癞子那王八蛋可不是好东西,他真干得出来!”
乔不违把锉刀放下,招招手:“过来。”
李大壮赶紧凑过去。
乔不违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大壮听着,眼睛慢慢瞪大,然后连连点头:“成!我这就去!”
他转身,又跑出院子,一溜烟没影了。
沈擎从队部出来,准备回家拿个东西。
路过知青点院外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得飞快。
是李大壮。
沈擎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李大壮跑远的方向,眉头又皱起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跑这么急。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何秀奕从邻村回来,没回知青点,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
碰到几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婶子,她凑过去,一脸为难地说:“婶子们,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婶子们抬起头:“啥事啊?”
何秀奕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见……乔不违同志跟人说,她今晚要去芦苇荡……私会。”
婶子们眼睛一下子亮了:“私会?跟谁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何秀奕叹气,“我就是担心,乔同志一个女娃,晚上去那种地方,不安全……可她也不听劝。”
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何秀奕又说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她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婶子们压低的议论声。
“芦苇荡私会?啧啧……”
“城里来的,就是开放……”
“晚上可得让我家那口子去瞅瞅,看看到底是谁。”
何秀奕嘴角勾起来,脚步轻快地往知青点走。
谣言散出去了。
现在就等天黑了。
乔不违坐在小板凳上,她修完了指甲,把锉刀收起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眼底冷光一闪。
“私会?”她轻声说,“行啊,那就‘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