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壮婚礼那天的热闹劲儿过去了好几天。
  这天晌午,乔不违坐在沈家堂屋的炕边,手里拿着一对崭新的红色枕套,是上午托人刚做好送来的。
  枕套料子挺好,软和,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单的牡丹花。
  队部的小年轻前两天说,刘干事因为工作出色,被调去省里了,今天下午就走。
  乔不违捏着枕套,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妈,我出去一趟。”她对在灶台忙活的沈老太说。
  沈老太探头看了一眼:“去哪儿?快吃饭了。”
  “去河边,刘干事要走,我去送送。”
  沈老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乔不违揣着那对枕套,出了门。
  河边那块大石头还在,刘干事已经坐在那儿了,脚边放着个小布包,还有两个搪瓷缸子。
  看见乔不违来,她招招手。
  “就知道你会来。”刘干事笑着说,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乔不违坐下,把枕套递过去:“送你的,路上用。”
  刘干事接过来,摸了摸:“料子不错,比你送我那雪花膏实在。”
  “那是,雪花膏你用了也没见年轻十岁。”乔不违说。
  刘干事笑出声,从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
  透明的液体,闻着味儿挺冲。
  “我自己泡的药酒,暖身子。”刘干事递给她一缸,“敢喝不?”
  乔不违接过来,抿了一口。
  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还行。”她说。
  刘干事也喝了一口,看着河面。
  河水哗啦啦地流,天有点阴,风刮过来,带着湿气。
  “丫头。”刘干事忽然开口。
  乔不违转头看她。
  “我明天就去省里报到了。”刘干事说,“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回来。”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同志都不一样。”刘干事说,“娇气,作,但有分寸。看着疯,心里比谁都明白。”
  乔不违没说话,端着缸子。
  “何秀奕那事儿,你处理得漂亮。”刘干事说,“换成别人,要么忍气吞声被欺负死,要么闹得鱼死网破。你不一样,你让她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那是她活该。”乔不违说。
  “对,活该。”刘干事点头,“但你得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何秀奕那么蠢,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沈擎他妈那么好哄。”
  她转过头,看着乔不违。
  “你比我有本事。”刘干事说得很认真,“你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乔不违嗯了一声。
  “但是。”刘干事话锋一转,“那个沈擎,是个好人。”
  乔不违手指摩挲着搪瓷缸子冰凉的边沿。
  “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刘干事说,“但他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从你第一次把他家当食堂,他就拿你没办法。”
  “他那是嫌我烦。”乔不违说。
  “嫌你烦?”刘干事笑了,“嫌你烦能大半夜跑去县城给你买围巾?嫌你烦能刻三天木头就为做个丑戒指?嫌你烦能让你住进他家,跟他睡一个炕?”
  乔不违不吭声了。
  刘干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听姐一句。”她说,“这年头,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沈擎这人,实诚,认死理。他既然认准了你,就会一辈子对你好。”
  “你别辜负他。”
  这话说得很重。
  乔不违抬起头,看着刘干事。
  刘干事眼神很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乔不违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嗯。”她说。
  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干事看着她,忽然笑了,端起缸子跟她碰了一下。
  “行了,话说到这儿,我心里就踏实了。”她说,“来,喝酒。”
  两人没再说话,就坐在河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那壶药酒。
  酒很辣,风很冷。
  但心里是暖的。
  喝完了最后一点酒,刘干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该走了。”她说,“再晚赶不上车了。”
  乔不违也站起来。
  刘干事拎起布包,把那对红枕套塞进去,转身往村口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乔不违。”她喊了一声。
  乔不违看着她。
  “好好过日子。”刘干事说,“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乔不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
  河边就剩她一个人了。
  风刮过来,吹得她脸有点凉。
  她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刘干事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女性朋友。
  不是沈老太那种长辈式的喜欢,也不是李大壮那种小弟式的追随。
  是平等的,互相欣赏的,能坐在一起喝酒说真心话的朋友。
  现在,这个朋友走了。
  乔不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雨。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稳,不快不慢,一直跟着她。
  乔不违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就这么走着。
  穿过村子,走到沈家小院门口。
  乔不违推门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也跟了进来。
  沈老太正在堂屋摆碗筷,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沈老太问,“刘干事走了?”
  “嗯。”乔不违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坐下。
  沈擎进了屋,也没说话,去灶台边洗手。
  沈老太看看乔不违,又看看沈擎,识趣地没再多问。
  “吃饭吃饭。”她说。
  饭桌上很安静。
  乔不违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饱了。”她说。
  沈老太看了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沈擎低头吃饭,速度比平时慢。
  吃完了,沈老太收拾碗筷,沈擎起身,说去队里看看。
  他往外走,经过乔不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乔不违坐在炕边,看着窗外。
  天彻底阴下来了,开始掉雨点。
  一滴,两滴,砸在窗户玻璃上,留下小小的水痕。
  她想起刘干事说的话。
  “那个沈擎,是个好人。”
  “你别辜负他。”
  乔不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
  那枚丑戒指还戴着,松松垮垮的。
  她转了转戒圈。
  木头有点糙,但戴了这些天,好像也没那么扎手了。
  雨渐渐下大了。
  哗啦啦的,打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很响。
  乔不违听着雨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